“你在同情我吗?”迟疏问道。
江颂年被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对啊,他在做什么?同情迟疏吗?
像迟疏这样的人,最忌讳的应该就是被人揭老底,虽然这老底是他自己揭的,恐怕也不愿意看到旁人流露出同情或者心疼的神色。
江颂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收回了手。
偏偏迟疏还要刨根问底,凑上来问道:“你方才在同情我吗?”
江颂年只好借故咳嗽起来,本来是装的,后来喉管里好像有支羽毛似的,不停地挠来挠去,也就真的咳得天昏地暗了。
好容易平复下来,他大脑有些缺氧,往迟疏身上一靠,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迟疏见他好似睡下,知道他铁了心不肯回答,当他羞怯,也不再多问,低头看了看被揉皱的衣袖。
他因这点到为止的在意思绪纷飞,微微敛了敛神色,那近乎冲破天际的心花怒放也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藏于淡然的神色下。
*
江颂年第一天到栖云行宫就落了水,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在明兴居修养。
期间迟疏来过好几次,每次都像是恰巧路过,打个望就走离开。
到第五日,江颂年的嗓子好全了,人也精神些,下午在后院散步,回来正准备歇下,只见房中跪着一人。
梅香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朝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庆春“哎哟”一声,往前滚了一圈。
“不是罚你抄经书吗?怎么来这儿了?”梅香威胁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待回了宫,非得把你送到慎刑司不可。”
一听要被送到慎刑司,庆春急忙上前抱住江颂年的小腿,他正是为着此事来的。
“经书奴才都抄好了。”庆春求饶道“太后娘娘,求您不要送奴才去慎刑司,奴才什么都可以做!给您揉肩捶背、打探消息、通风报信……再不济,您把奴才当大马骑解解气……”
江颂年听他越说越离谱,说道:“打住——”
庆春讨好地看向江颂年:“太后娘娘,您想怎么惩罚奴才,奴才一句怨言都没有,只要让奴才继续待在您身边任职。”
他下定决心道:“天天刷恭桶也成!”
庆春叽叽喳喳的,江颂年耳朵嗡嗡一片,随手将案上的书卷成一卷,塞到了他嘴里。
亏江颂年之前还以为庆春做事稳重,庆春竟然能想到给他讲鬼故事解闷。
他在庆春身上栽的跟头不比迟疏少。
可真要论处罚,除了刷恭桶,江颂年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别的。
庆春这几日老实得跟鹌鹑似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声,要送他去慎刑司,隔三差五来找江颂年求情。
江颂年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正此时,外面传来了声响,打头的太监朝江颂年行了一礼,以表叨扰,得到江颂年的首肯后,才让人将东西搬了进来。
是一对掐丝珐琅罗汉松盆景,由好几人抬了进来,分别摆在寝殿正中两侧。
为首的太监道:“太后娘娘,这是摄政王差奴才们送来的。这罗汉松又叫平安松,敬祝太后娘娘身安体泰,平安顺遂。”
梅香从锦囊中拿出碎银,笑着将人打发了,大概就算那个太监不说,她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江颂年入宫这一年多,见惯了稀奇物件,也没能改掉看见新玩意儿就细细欣赏的习惯。
罗汉松惟妙惟肖,远远望去让人以为是真的,走近些才瞧见端倪,被地砖反射的日光盈盈一照,流光溢彩的。
梅香在一旁给江颂年打扇,忍不住问道:“你上回真的跟他说明白了吗?”
江颂年上手摸了摸盆景:“说什么?”
“就是跟他划清界限之类的。”
“说了呀。”
梅香有些不信:“是吗?怎么摄政王的表现,不像是跟你划清了界限的关系。”
江颂年沉吟片刻:“是吧,我也感觉不像。”
两人齐齐沉默。
眼下迟疏对江颂年,反倒比坦白之前还上心,难道迟疏就喜欢知不可为而为之?
江颂年嗫嚅道:“他都有王妃的人选了……”
梅香抿了抿嘴,想说的话不敢宣之于口。
江颂年和梅香朝夕相处,算得上是默契,看出了她的想法。
——虽然古代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江颂年可做不了迟疏的正妻,难道要当朝太后做妾,或者情人?
这未免也太……大胆了。
江颂年为难道:“这样下去,不太好。”
梅香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岂止是不太好……”
“这说明,摄政王还是放不下太后娘娘。”
江颂年和梅香回过头,后者熟能生巧地揪住庆春的耳朵,要把人往外面丢。
庆春吱哇乱叫,边叫还不忘说正事:“摄政王要娶妻了还放不下您,您也可以放不下别人呀。”
“哪有什么别人?”梅香小声道,“你还嫌事情不够乱?”
庆春抱着门框:“自然是有的,否则陛下是怎么来的?”
梅香闻言松了手,江颂年还没反应过来,回答道:“是我生出来的。”
梅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了门外一眼,走上前对江颂年道:“他的意思是说,你跟先帝。”
江颂年也懂了。
他这假身份装得辛苦,顾得了活人,顾不了死人,都要忘记这太后的前身是先帝的俪妃了。
庆春揉了揉耳朵,向江颂年投诚道:“摄政王不仁在先,也不能怪您无义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sorry来晚了!
接下来是,两个人的四角恋!
第57章
庆春说的不无道理, 江颂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心乱如麻地叫梅香将人赶了出去,低头拨弄罗汉松的松叶。
历史上的江太后与先帝之间没什么可深究的地方, 江颂年只知道她入宫后艳冠六宫,颇受先帝喜爱, 没多久便有了迟晏。
除此之外,就是胡人入关后,先帝被迟疏赶鸭子上架留京抗敌, 江行风趁乱派人护送江嫣和迟晏回到扬州。
若论起来,哪有什么放不下的, 分明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江颂年往榻上一躺, 用力锤了锤软枕, 心中暗骂迟疏渣男。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迟疏浑然不觉江颂年对他的评价,一目十行地扫过纸上的名单:“都在上面了?”
顾敏回道:“殿下, 按着闹事的人往上查, 目前查到的朝廷官员就是这些。”
说罢,他安静地站在一旁, 等候迟疏吩咐。
大御这十几年来光景不好, 当朝者昏庸无道, 北方朔漠虎视眈眈,直到这一两年才好起来,即使被朔漠攻破了京城, 倒像是绝地逢生般,又续上了命。
科考被废除了十年, 这十年间的官员选拔全靠地方选举,虽免了春闱秋闱, 省时省力,但弊端也不小,难免徇私舞弊,官官相护。
重开科考,有人夹道欢迎,自然也有人反对。只不过碍于迟疏这个凶名远扬的摄政王,不敢当面造次,而是暗中使坏。
“尚宾虹。”
顾敏抬起头,看到名单上被迟疏描了一人。
“这是户部郎中,承天二年入朝为官。”他说着,望向迟疏,做了个砍头的动作,“殿下,要动手吗?”
迟疏抬起手:“不必。好生盯着便是,若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拖到巷子里揍一顿。”
顾敏颔首:“属下遵旨,定然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迟疏不置可否,丢给顾敏一枚令牌。
顾敏接下,在手中看了一圈:“殿下,这是……”
“龙鳞卫统领的令牌,今后你用这个。”
顾敏又仔细看了看,这枚令牌和他之前的一般无二,由是更不理解迟疏的意思。
“末将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迟疏不疾不徐道:“尚宾虹胆子不小,本王自然得让他知道,自己被谁揍了。”
顾敏是一把趁手的武器,谁都知道龙鳞卫是迟疏的爪牙,依着迟疏所言,就是要让尚宾虹知道,他开罪了摄政王。
只是顾敏不大明白的是,朝堂上开罪迟疏的多了,收集这份名单就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尚宾虹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迟疏给他单独“开小灶”?
顾敏满腹疑惑,迟疏没了后文,他也不再多问,领命下去。
栖云行宫这些日子人来人往,顾敏一出来就看到工匠们在加固沿岸的栏杆。
太后妃嫔的居所挨在一片,随玉居地处边缘,反倒离王公大臣的居所更近些。
那晚顾敏随侍在迟疏屋外当差,发现有人落水时,迟疏已经冲出了居所,后来他才知道是太后娘娘摔进了湖水中。
顾敏在迟疏身边跟了十多年,第一眼见到他时,迟疏已是十分稳重老成了。除了在破魂散的影响下头疾发作,顾敏从未见过他着急失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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