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谢承彦打断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情与坚定,“参汤太腻,我正想喝些清淡的姜汤暖胃。你做的,便是最好的。”


    站在一旁的周云瑶,仿佛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她死死地盯着谢承彦看向温妩那充满愧疚与温情的眼神,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生生掐出了惨白的印记。


    嫉妒,像是一条浸了毒的藤蔓,在她的心底疯狂滋长、攀爬。


    谢承彦以前看她的眼神,是隐忍的、仰望的、充满爱慕的。


    可现在,那个眼神给了另一个女人!


    一个处处不如她、出身低贱的商户女!


    周云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怒火与不甘,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端庄的笑意。


    她走上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柔声道:“大公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有嫂嫂无微不至地照顾大公子,云瑶便也放心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妩身上,眼底藏着深深的算计:“说起来,今日我来,还有一桩事。工部侍郎齐大人的千金,齐玉菱妹妹,今日给周府递了帖子,说是后日要在齐府办一场赏花的小宴,邀请我去坐坐。”


    周云瑶看着温妩,笑容温婉得毫无破绽:“我想着,长公主府及笄礼一别,嫂嫂便一直闷在侯府里,想必也无趣。齐夫人李氏出身名门,素来好客。不知嫂嫂可愿随魏夫人与我一同前去齐府坐坐?也好借此机会,多结识些京中的贵女夫人。”


    温妩一直低垂的眼睫,在听到这番话时,心头猛地一跳。


    齐通海。李婧雪。


    那两个将她母亲温蘅娘推入万劫不复深渊、踩着她母亲的骨血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的仇人!


    温妩当然愿意。


    她在长公主府见过这对母女后,正愁找不到机会去齐府看看,摸清那座宅邸的底细。


    周云瑶这分明是想借着齐家的高门贵妇来打压她这个“商户女”,想看她在京城权贵圈里出丑,却不知,这恰恰是把梯子递到了温妩的脚下。


    “我……”温妩抬起头,眼神怯怯地看向谢承彦,一副拿不定主意、全凭夫君做主的柔顺模样。


    谢承彦眉头微蹙,正欲开口,门外魏氏身边的春桃已经走了进来。


    原来周云瑶早有准备,已经先去魏氏那里透了风。


    春桃行了礼,笑道:“大奶奶,夫人说,周姑娘这提议极好。大奶奶是侯府长媳,以后少不得要出门应酬交际,齐府这门宴会,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夫人觉得这是您进入京城女眷圈的机会,便答应了,让您后日跟着一块儿去呢。”


    温妩表面恭顺,心中已经开始细细盘算。


    她把这场宴看成第一次真正靠近仇人的机会。


    她朝着春桃福了福身,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惶恐:“劳烦春桃姐姐回禀夫人,宝音定当谨慎守礼,不丢侯府的脸面。多谢周姑娘提携。”


    周云瑶看着温妩那副小家子气的感恩戴德模样,心中冷哼。


    到了齐府,面对李婧雪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门贵妇,她倒要看看,这个徒有其表的江南商户女还能不能装出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两日后,雨过天晴。


    宣平侯府的马车平稳地驶入城东的权贵坊巷,最终停在了工部侍郎齐府的大门前。


    温妩由小满扶着步下马车。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稳重的烟紫色缎面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两支没有流苏的珍珠珠花,既不显得张扬,也挑不出寒酸的错处。


    站在齐府那两扇高大威严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前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以及匾额上御赐的烫金大字,齐府布置得富贵端严。


    温妩入门时,险些被这满目的高门气派刺得失神。


    她仰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年,母亲温蘅娘怀着身孕,拖着病弱的身体,从江南一路跋涉来到京城。


    她是不是也曾站在这样一座门外,满心欢喜地求一个男人回头?


    可最终,她连这扇门都没能进去,就被赶了出去,在破庙里九死一生。


    而如今,她温妩,踩着宣平侯府长媳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了进去。


    跟着魏氏和周云瑶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齐府的后花园。花厅内,早已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李婧雪坐在上首,一身绛红色的织金云缎锦衣,头戴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眉眼细长。


    她待温妩十分客气,但语气里,却有着几分高门夫人对商户女的天然审视。


    “魏夫人客气了。”李婧雪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淡淡道,“谢大奶奶生得娇俏,只是京城不比江南水乡,气候干燥,规矩也大,谢大奶奶可要早些适应才是。”


    坐在李婧雪身侧的齐玉菱,年纪同温妩相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百蝶穿花裙,带着一点少女的骄矜。


    她对温妩的美貌有着浓烈的好奇,也有隐隐的不服。


    “谢大嫂嫂,”齐玉菱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听闻江南女子都擅长吴侬软语、弹琴唱曲。不知嫂嫂今日可愿为我们展示一二,也给这花宴添几分乐子?”


    弹琴唱曲,那是青楼优伶取悦男人的手段。齐玉菱这番话,分明是在当众羞辱温妩。


    周云瑶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掩去了唇边的冷笑。


    温妩却不见半分恼怒。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从容地站起身,嘴角噙着一抹端庄温婉的笑:“齐姑娘说笑了。江南女子确实喜爱音律,不过母亲常教导,琴棋书画乃是陶冶情操的雅事。今日是齐夫人设的雅宴,诸位夫人千金皆是诗书传家的名门典范,宝音这等粗浅技艺,怎敢在各位面前当做‘乐子’?若是扰了夫人们赏花的清雅,那才是宝音的罪过。”


    她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学琴为“雅”,又给在座贵妇戴了“名门典范”的高帽。


    齐玉菱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


    李婧雪见女儿吃了暗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打圆场道:“好了,菱儿,莫要没大没小。谢夫人说得极是,今日咱们只赏花。”


    宴席过半,李婧雪示意身旁的嬷嬷添茶。


    那位嬷嬷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比甲,身形微胖,走上前来为魏氏和温妩斟茶。


    “魏夫人请用茶,谢夫人请。”


    温妩伸手去接茶盏,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位嬷嬷端着茶托的右手手背上。


    在那里,有一道从虎口蜿蜒至手腕的狰狞旧疤。


    而且,这位嬷嬷说话时,尾音带着一点京城口音。


    温妩心口猛地一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手背带疤。


    温妩想到了王妈妈在密信中写的那个关键人物。


    那个当年在母亲重伤回扬州后,神秘出现并送上一封信的妇人,竟然就是李婧雪身边的贴身嬷嬷!


    “陶嬷嬷,手脚麻利些。”李婧雪在上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原来她叫陶嬷嬷。


    陶嬷嬷在递茶的瞬间,似乎也察觉到了温妩的注视。


    她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浑浊老眼,在看清温妩那双微挑的杏眼时,忽然愣住了。


    陶嬷嬷似乎觉得温妩的眉眼有些熟悉,多看了她两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但容貌到底不一样。温妩的五官揉合了齐通海的几分特征,并非和温蘅娘完全一模一样,加上如今她身为侯府长媳的华贵打扮,让陶嬷嬷一时间不敢完全确认。


    温妩立刻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双手紧紧捧着茶盏,做出一副商户女初入高门、感到惶恐不安的怯懦模样。


    陶嬷嬷见她这副畏缩的小家子气,心中的疑虑稍微打消了几分,退回了李婧雪的身后。


    温妩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借口更衣,带着小满退出了花厅。


    她没有让齐府的丫鬟带路,而是借口透气,在齐府的游廊与假山间看似漫无目的地乱走,实则暗暗了解齐府结构的方位。


    当她绕过一处偏僻的假山群,靠近齐府前院书房的后窗时,温妩突然停下了脚步。


    窗棂半掩,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老爷,李阁老那边今日又派人来敲打了。工部修缮河道的银子,空缺实在太大……”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焦急声音。


    温妩给小满使了个眼色,两人瞬间屏住呼吸,紧紧贴在石壁上。


    紧接着是一道陌生急切的男声。


    在这个府里,只可能是她的生父,齐通海。


    “现在出了事,那老匹夫就想拿我出去顶罪!”齐通海压抑着恐惧,声音发颤。


    管家劝道:“老爷息怒。只是……还有一事,城南十里坡庄子上的那位芸娘,今日又派人来报,说是胎动得厉害。她怀有身孕,若是被李阁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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