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官拜工部侍郎,在外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站在李璋面前,仍旧不敢挺直脊背。


    “岳父。”


    李璋看着他:“城北的布置,重新安排。今日到底是谁动的手,查清楚。”


    齐通海忙应:“是。”


    李璋手指敲了敲扶手,语气不急,字字却沉:“工部的亏空。”


    齐通海额上瞬间渗出汗。


    “岳父……”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璋看着他,“至于外头的窟窿,你自己擦干净。我不管你贪了多少,别让谢临川借此对李家发难,你知道后果。”


    齐通海躬身:“小婿明白。”


    李璋眸色更冷:“还有婧雪。”


    齐通海背脊一僵。


    “你在外头的女人自己处理掉。若让我听见半点风声.......”


    齐通海汗湿了后背。


    他离开李府时,夜风一吹,才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外室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那女人已经怀了身孕,原想着再养些日子,若生下儿子,便暗中安置。


    如今看来,留不得。


    孩子也留不得。


    齐通海上了马车,闭眼靠在车壁上,脸色阴沉。


    怪只怪她命不好。


    宫中偏殿,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


    谢临川一身绯袍,才从北镇抚司入宫,身上寒气尚未散尽。萧玄度坐在对面,手中捻着一枚黑子,听他说完城北之事,唇边浮出一声冷笑。


    “李璋这老狐狸,近来倒是坐不住了。”


    谢临川落下一子:“城北暗点已经拔了两处,活口在诏狱里。奴士嘴硬,能撬出来的东西有限。”


    萧玄度道:“继续盯着。李璋越急,越容易露破绽。齐通海那边也不要放。”


    谢临川应下。


    萧玄度抬眼看他:“辽北那边如何?”


    “父亲已见过。边防无大乱,只是军需有几处旧账牵着工部,臣已让人押了几名经手人回京。”


    萧玄度笑意淡了些:“难怪李璋急。”


    君臣二人不再多言,棋盘上杀得安静。


    谢临川的棋路向来锋利,萧玄度也不让。他们自潜邸时便常对弈,那时一局棋能从夜里下到天亮。如今一个成了帝王,一个成了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棋盘上的习惯倒还未变。


    最后一子落下,谢临川输了半子。


    萧玄度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忽然开怀大笑。


    “今日总算赢你一回。”


    谢临川神色平淡:“陛下棋力精进。”


    萧玄度指着他:“少拿这话敷衍朕。你今日心不在棋上。”


    谢临川垂眼收子:“臣不敢。”


    萧玄度看他一眼,也没追问。


    “罢了,赢了便好。”


    殿外夜色深沉,宫灯一盏盏亮着。


    棋盘上黑白交错,殿中君臣相对。朝堂风雨尚未真正压下,可此刻这一局棋,竟难得有几分旧年潜邸时的从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偏颇 “是我打扰了夫君与周姑娘。”


    连日的春雨绵绵不绝,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洗得湿冷泛光。细密的雨丝如同一张巨大而压抑的网,笼罩着整座宣平侯府。


    谢承彦坐在从国子监回府的马车里,手里虽然还握着一卷策论,心思却早已经飘远了。


    他近来在国子监辛勤读书,颇得大儒宋清的赏识,课业繁重,每日归家时天色都已擦黑。


    可即便如此疲累,每每听见窗外雨声淅沥,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总是温妩那张在灯下替他研墨、或是端着热汤轻声细语劝他早歇的面庞。


    他知道自己在这段阴差阳错的婚姻里,起初有多么冷淡。


    可温妩非但没有怨怼,反而以血入药,以命相护。


    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根看不见的柔韧丝线,不知不觉间已经将他那颗原本封闭的心,缠绕得密不透风。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


    谢承彦撑着伞步下马车,虽然有小厮在一旁极力护着,月白色的直裰衣摆仍不可避免地沾湿了一大片。


    他连衣裳都未及换,便先往自己的书房走去,原本是想稍作整理再去寻温妩,却在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微微愣在原地。


    书房内,暖香浮动,并非他惯用的清冷松烟墨香,而是一股略显浓郁的参汤味道。


    周云瑶一袭烟云蝴蝶裙,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书案前。


    听见推门声,她立刻站起身,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熟稔,那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间书房、这座院子真正的正妻。


    “承彦哥哥,你回来了。”周云瑶上前两步,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摆上,轻蹙秀眉,语气里满是娇嗔与心疼。


    “外头雨下得这样大,怎么不让进宝多备把伞?快把湿衣裳换了,我让人熬了上好的百年老参乌鸡汤,最是驱寒补气的,你快趁热喝一碗。”


    谢承彦看着桌上那只精致名贵的白玉炖盅,脚步却在原地顿了顿。


    若是以前,云瑶能这般体贴地在书房等他,他定然心中欢喜。


    可如今,看着她这副熟稔到越界的姿态,谢承彦的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局促与不适。


    他如今已是有妇之夫,妻子还在后院,未婚的弟媳却在他的书房里端汤送水,若是传出去,宝音该如何自处?


    “云瑶妹妹,”谢承彦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克制的疏离,“劳你费心了。只是这雨天路滑,你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云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的微妙变化,心口猛地一沉,脸上的笑意却强撑着未减:“我听老夫人说你今日在国子监待得久,怕你身子受不住。这参汤熬了两个时辰,我一直看着火候呢。”


    她正欲伸出手去替谢承彦解下沾湿的披风,书房半掩的门扉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温妩站在门槛外。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对襟襦裙,未施粉黛,更显得那张脸清丽中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没有名贵的白玉炖盅,只有两碟清淡爽口的江南小菜,以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暖胃姜汤。


    看清书房内的情形,温妩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的目光在周云瑶递出手的姿势和桌上那盅名贵的参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她猛地垂下眼睑。


    她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想要将端着托盘的手往身后缩。


    就在她瑟缩、退让的那一刹那,宽大的衣袖因为动作的幅度向上滑落了半寸。


    谢承彦的目光如同被刺中一般,死死地盯住了她的手背。


    在那白皙纤细的肌肤上,赫然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肿烫伤,边缘处甚至还泛着可怖的红痕。


    那是前几天,温妩亲自在小厨房为他熬药时,为了试药温,不慎被沸腾的药汁烫伤的。


    “是我……是我打扰了夫君与周姑娘。”温妩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细微的、极力压抑的轻颤。


    她连头都不敢抬,端着托盘的手因为那块烫伤而微微发抖,纤弱的肩膀在门外的冷风中显得格外的单薄可怜,转身便要退出门外,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彻底让给他们。


    “宝音!”


    谢承彦几乎是下意识地大步跨了过去,甚至没有理会周云瑶还僵在半空中的手,一把拉住了温妩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她手背上那片红肿,只觉得心口像被谁狠狠揪住了一把,闷痛得厉害。


    他的妻子,出身商户,在侯府处处谨小慎微,受尽冷眼,却把满腔的真心都毫无保留地捧给了他。


    而在她满心欢喜地端着姜汤来找他时,却看到了别的女人在他的书房里嘘寒问暖。她该有多难过?


    谢承彦心中的天平,在这一瞬间,彻底且决绝地倒向了温妩。


    “怎么烫成这样了还在碰热水?”谢承彦的声音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与心疼。


    他从温妩手中接过那个有些沉重的托盘,顺手将其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周云瑶那盅名贵的参汤。


    他拉着温妩走到案前,端起那碗冒着辛辣热气的姜汤,仰头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温声道:“外头冷,以后这些事让小满去做便好,你身子本来就弱,何苦自己冒雨过来?”


    温妩由着他拉着,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面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绯红。


    她小声嗫嚅道:“夫君在国子监读书辛苦,我……我只是想亲自为夫君熬碗姜汤驱寒。周姑娘的参汤自然是极好的,我这姜汤实在拿不出手,反倒碍了你们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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