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苏将军府内也颇为热闹。
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还未起床前, 秦氏便带着一对女儿守在院外,看样子隐隐带着几分急切。
此刻院中晨雾未散,路面之上还带着昨夜未散尽的寒气。
苏雪虽默不作声立在那里, 可这一大清早还未多睡上一会懒觉,便被母亲叫起来的苏晴,显然没有姐姐那般安静。
苏晴裹紧披风,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整个人身上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与不耐:“母亲……”
“我们赶路来此这般奔波,为何不多睡上一会?更何况,昨夜那场大火烧得突然,大侄女定也没休息好。”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内院张望,语气虽带着抱怨,却也不是全然不关心。
“既如此,我们又为何非要来的这般早?”
此时虽为初冬,可边城天气恶劣,与京城那般养人的天气,终究是没法比的。
风从廊外四角灌进来,带着此地特有的干冷与粗粝,吹得人脸生疼,就连呼出的气,也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后才散去。
苏晴这话一出,她们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秦氏身上。
那模样,显然是想寻个说法的。
秦氏一时间有些面露难色,抿唇思量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做答。
“我们自京城而来,没有事先书信于逢舟,本就不合礼数。”
“更何况,我们昨夜不慎烧了她这府上的院子,定是要早早赔罪,才能体现我们心诚。”
她说话间,语气不自觉低了低,让人听不出,那话究竟是心虚,还是因此地太冷,而打了牙颤。
“待他们夫妇二人出来后,我留在府上照顾你们父亲,你们便同他们一起去铺上寻些匠人,将这府上尽快修缮过来。”
秦氏边说,边缩了缩着脖子。
她是听说过边城风硬,水土不养人,今日不过是晨时来此处站了会,她便觉得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被吹得生疼,好似生生断开一般。
这会寒意顺着衣袖往里钻,让其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却又顾及体面,不敢动作太大。
苏晴见状有些忍俊不禁,搓了搓本就不热的手:“母亲,这些事宜不该差人去做吗?若真有心赔偿,那我们出银子不是一样的吗?”
“更何况,大侄女也不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我们又何须在此受冻。”
话虽如此,可秦氏却摇头。
“原先那般,是因修缮的是我们自家府邸,与当下不同,这会是我们损坏了她人府邸。”
“如此,我们赔偿的心才算诚些,若是有朝一日被人传出去,也能全了我们两家的体面。”
苏晴见母亲如此固执,只得闭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些热气,不至于手脚太过冰凉。
而苏雪从始至终并未开口说一句话,只是在看向秦氏时神色平淡,反倒比开口说话的人更叫人心里发紧。
而屋内,烛台之上的烛火早已燃尽,空气中还残着一丝油脂腥膻味。
经历这样一宿的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又如何能睡好,还是天朦朦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
此时屋外风声一声紧过一声,院中的动静,早已悉数落入他们耳中。
陆归崖自罗汉榻上缓缓起身,踱步至窗侧,抬手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顺着缝隙钻入,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只将视线落在院外三人身上,眸底带着几分兴趣,而后轻轻嗤笑一声。
“你这舅婆,当真是有趣。”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苏逢舟坐在桌前,闻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香气瞬间在口鼻散开:“原以为她是个稳得住性子的,不曾想竟也这般急不可耐。”
话落,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顿,抬眼看向陆归崖:“让你查的消息,查到了吗?”
男人轻轻点头:“你可还记得,秦氏被苏远安罚去云冠寺思过一事?”
少女应声挑眉。
记得,她当然记得。
那次秦氏暗中差派人手,欲毁她清白。
原被苏远安罚去独自思过五日,可最后,还是秦氏暗中设计,让媒人踏破了苏府的门。
她能行至如此,也是料定了苏远安处理不好这些事,果不其然,事发后没两日,便被接了回来。
只是……
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这段时间事宜过多,加之秦氏远在京城,与我们相隔甚远,如此我便将此事搁下了。”
陆归崖靠在窗侧,语气懒散:“前两日派去查探的人,倒是带回了点有意思的消息。”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回苏逢舟身上:“我的人排查了那段时日出入云冠寺的名册。”
“按理说,这种东西本不该说明什么,凡是名册之上的人,该都有嫌疑。”
“可偏偏,那名册上悉数落名之人,皆不是曾与秦氏见过面之人。”
屋内在这一瞬彻底安静下来。
苏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与秦氏会面的,是名男子,且此人不在那份名册之上,如此便是极为古怪的。若他当真是规规矩矩前去烧香礼佛的,其名便会落于名册之上。”
“由此便能说明,此人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这才寻了法子翻墙前入,亦或是从后门偷溜而入的。”
陆归崖说到此处,薄唇划过一抹极为讽刺的笑意:“只可惜,此人甚蠢,被寺中洒扫和尚瞧见,认出了他。”
认出?
苏逢舟在其话音未落,便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她眸光微沉,思绪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铺展开来。
若说京城之中的男子数不胜数,能被一个寺中洒扫僧人一眼认出的,无非两种人。
一种,是常年出入寺中,心思极为虔诚的烧香礼佛之人。
另一种——
则是此人身份显赫,名声在外,便是寻常百姓也都曾见过,且识得他的模样之人。
苏逢舟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思绪越发清晰。
只是可惜了。
若此人当真是常去寺中之人,多半心向佛门,行事再如何,也该光明磊落,断不至于行出翻墙私会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归崖已然从那双杏眼中看出了结论。
他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想到这一步。
可他心里却清楚,纵使夫人推得出方向,可她远在边城生活,对于京中各家底细自然是不知晓的。
于是他便也不再卖关子,径直开口:“此人,正是当朝礼部尚书林争的之子,林家庶出二郎,林重。”
苏逢舟眉心微微蹙起,心中疑问丛生。
礼部尚书之子?林重?
秦氏,竟会与此等人士私下相会?
她思绪转得极快,却越想越想不明白。
那林家虽不及苏家富庶,可在朝堂之上的权势与地位,却远非金银可以相提并论的。
既有这样一个选择……
秦氏当初,又为何会嫁给与她年纪相差甚远的苏远安?
陆归崖似是看出她心下疑问,开口解释:“林重此人,重权势。”
“这些年一直被林家大房压着,处处受制,既不得重用,也拿不到什么实在的好处。”
“说白了。”
“林重,不过是在最底层摸爬滚打,处于一个既上不去,也落不稳的位置。”
“这样的人,要么不选,要么选,就会选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最好的。”
“而不是——”
他目光微侧,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像秦氏这般,空有几分姿色与心计,却无半点依仗之人。”
苏逢舟闻言没有接话,她双眸平淡从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这世间本就多的是负心人与痴情种,他们二人,就算真有私情,也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谈不上究竟谁更可怜。
谁料陆归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随之压低了几分:“只是,自从你我离开京城之后,这个林重,便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京中,再无半点踪迹。”
屋内一时间再度安静下来,风声自窗缝间掠过时,带起阵阵冷意。
那风不大,却像贴着肌肤划过,让人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苏逢舟眸光微凝,若说秦氏与林重之间毫无关系。
她断然是不信的。
这原本不过是一点隐约的猜测,尚不足以成形,可陆归崖这一番话,却像是有人轻轻拽住了线头。
一拉之下,将原本零散的念头,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起来。
他们既然能在云冠寺私下相见,那便说明,二人早在此之前便已相识。
甚至,远不止相识这般简单。
而林重的消失,秦氏不可能分毫不知情,苏逢舟缓缓起身,走至窗前,伸手掀开一角时冷风顺势灌入,可她却未曾退避,只是透过那一线缝隙,朝院外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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