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与两个女儿仍旧站在那里,尽管衣角被风吹得不断掀起,可人却未曾后退半步。
她们这一等,已足足一个多时辰。
若放在从前,别说一个时辰,便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未必能见到秦氏等她的身影。
可现在……
苏逢舟眸色渐深,心底某个念头,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开。
林重的消失,秦氏的反常。
这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在这一刻,被同一条线紧紧系在一起,撕扯不开。
而她自己,也许就是这条将所有故事串联在一起的线,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十分荒唐,却也真实的不像话。
苏逢舟站在那里,许久未动。
直到心中那一丝迟疑彻底散去,才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可每步都落得极稳,这会不过刚行至门前,身后便传来陆归崖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苏逢舟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
“林重此人,尚不知其归属何方,但其父,是太后手下的最得力的大臣之一。”
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陆归崖见状,将声音缓缓放低:“事到如今,这已不是什么简单的后宅之争。”
“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堂博弈。”
“若稍有差池,那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苏逢舟背对着陆归崖站在那里,窗外的晨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她静静听完那一番话后,唇角缓缓勾起,回眸看向他时,眉眼间竟带着几分轻快。
“有你护我,我自然是不怕的。”
陆归崖闻言,唇角也跟着扬起,眼底那点凝重被缓缓压下,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的打趣。
“若是护不住呢?”
“夫人可是要与为夫双宿双飞?做一对苦命鸳鸯?”
那言语间,满是打趣,却也是将他们最有可能发生之事,以最轻快的方式说出。
尽管如此,可少女双眸中,却满是坚定与认真,显然并不认同他说得话。
“不。”
“我们会活到最后,也一定会活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Chapter60【加更】 风波即到
秦氏这会身子早已冻得发僵, 指尖发白,连拢在袖中的手都止不住地轻轻发颤。
张望间,唇齿相撞间发出细碎的声响,连带着耳廓也被冻得生疼。
她强撑着站直身子, 面上却仍要维持那点体面,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紧盯着的那扇门, 终于被人从内推开。
只见一抹素青色身影立于门内,正朝着她们的方向看去。
苏逢舟在瞧见她们三人时,眉梢微扬, 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俨然是一副刚瞧见她们的模样。
她缓步走来,衣摆轻动, 神态从容:“逢舟见过舅婆。”
“只是……不知舅婆怎会一早便在此处守着?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这话听来体贴, 却偏偏在又字上, 轻轻落了一下, 秦氏能在苏府那样的地方生存至此, 自然也听得出其中意味。
她面上笑意微僵了一瞬, 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似是什么都未曾察觉一般:“无妨,无妨。”
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不过是昨夜那院子烧了, 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想着该如何补偿才好……”
秦氏说着,转手轻轻拍了拍苏晴与苏雪的手:“这便想着, 让你们姐妹几个一道出去逛逛此地,说说体己话,再添置些你们喜欢的物件。”
“如此一来, 也能顺道寻些手艺好的匠人,将那院子尽快修缮起来。”
“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
她说到这里,似是生怕诚意不够,连忙从袖中取出两大袋沉甸甸的银钱,塞入苏逢舟手中。
“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话音未落,她便又急忙招呼身后的人,只见那些下人纷纷从怀中掏出钱袋,一时间银响细碎。
“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秦氏笑着,语气里却隐约带着几分讨好:“只盼你……莫要与我一般计较,也莫要将昨夜之事放在心上才是。”
苏逢舟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银两,她抬起头来,唇角轻轻勾起:“既如此——”
“那便多谢舅婆抬爱了。”
秦氏见她收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目光一转,才发觉始终未见陆归崖的身影。
她心中微微一沉,隐约生出几分不安,于是试探着开口:“这外甥女婿……不与你们一道前去吗?”
“说到底,这边城比不得京中安稳,身边总要有人护着,才能叫人彻底放下心来。”
话音方落,屋内忽而便传来一声低笑,下一瞬,门被人从内侧推开。
陆归崖倚门而立,神色懒散,目光却锐利得很:“舅婆这话说得可是我?”
这一句落下,院中气氛陡然一紧,让秦氏心头猛然一跳。
她听说过,凡是行军之人,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她却未曾听过,这行军之人的耳朵,竟能敏锐到如此地步……
她不过是想让陆归崖与她们一道出发,却不曾想,这轻声嘀咕得两句话,竟也能被他在屋内听了去。
众人遂着声源处望去时,秦氏这嘴一时间不知,究竟是该接着说下去,还是该就此闭嘴。
故而这气氛,也在此刻陡然有些许的微妙。
苏逢舟在看清陆归崖这身装束时,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只见男人头顶金冠,身着一身素青色长袍,自门内缓步而出,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颜色,与她今日所穿,几乎一般无二。
苏逢舟心中一顿。
他……方才……
穿得不是一身墨蓝蟒纹长袍吗?
现下这身与她衣裙颜色并无二样的素青色长袍,究竟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怎么没见到?
念头尚未落定,她的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在感受到少女那过分专注地视线时,陆归崖的唇角,以微不可察的弧度,轻轻扬了一下。
苏雪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苏晴朝着姐姐的方向贴了贴。
在她心中仍将陆归崖视作煞神一样的存在,只是相处下来,那些传言她听在心里,却也将他如何护着大侄女的模样看在眼里。
自然也就多少生出些许适应。
至少,不至于一见便躲了,再怎么说,他的嗜杀也多是传闻。
再者还有大侄女在前头牵着这头疯驴,总不至于胡乱将自己劈死。
毕竟,相比较吴江那等,敢当着她们女眷的面便动手杀人的,还是要好上太多太多。
这会她面上虽未显露分毫,可心中却已然悄悄给自己打气:“苏晴!你可以的!”
“今日就是你迈出最大一步的时候!”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了不起,就连呼吸都不自觉稳了几分。
只是,比起苏晴这点自我壮胆的小心思,秦氏的反应,就没有那么从容了。
她心中本就有鬼。
此刻见陆归崖一步步朝她们走来,总觉得那步伐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他每近一步,她心头便跟着颤一分,秦氏不敢移开视线,只能僵着身子看着他走近。
而另一边,苏逢舟却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将其面上表情尽收眼底。
直到陆归崖行至众人身前,他目光轻轻一掠,落在秦氏身上。
不过短短一瞬。
秦氏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收回视线,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没来由的恐惧。
对于陆归崖来说,他审过太多人,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狱牢之中。
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与奸佞,在刑架之上,也未必肯吐出半句真话。
那一双双眼神深得像井,根本看不见底,也让他辨不清真假,只得将桩桩件件真相拍在他们脸上时,才能见到那双眼睛闪过一丝裂痕。
那样的眼神,与秦氏如此不过一眼,便见其心思写在脸上的,简直不值一提。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神情恢复如常:“舅婆多虑了。”
“在下自然是随夫人一道。”
陆归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我与夫人之间,向来是夫人行至何处,我便跟到何处。”
“寸步不离。”
这般带着占有欲与保护意味的话,落在苏晴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看向苏逢舟时,眼中不自觉多出几分怜惜,便情不自禁小声嘟囔了一句。
“如此……岂不是要把我那大侄女吓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那声音虽低,可落在这早已静下来的院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喉咙一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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