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早知皇帝与陆归崖之间起了嫌隙, 却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当另有隐情。
可她却从未追问过。
只觉待陆归崖愿说那日,自会将一切都告诉她, 便将此事就此搁置了。
没曾想,这段时日发生事情过多,至使她早将此事忘却,抛之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今日温忌登门,她才忽然想起,陆归崖与皇帝之间,似乎还有一桩未解的事。
温忌轻轻点头,将令牌收入袖中,而后才淡声道:“托你的福。”
“你差人送回京的那位话本先生,如今在京城百姓之间,乃至朝堂上可算是立了大功。”
陆归崖眉梢微动,却未接话,温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日满朝大臣便借题发挥,联名参你一本,说你行事乖张,扰乱朝纲,要彻底革却你的职位。”
陆归崖应声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满不在乎:“既是革职,你来做什么?”
“带着皇帝的令牌,远赴千里,只为见我一面,寻个笑话?”
“如此,温大人还当真是好雅致。”
陆归崖这话说得刻薄,但温忌面上却无甚不满,只轻轻摇头。
“陆将军又何须寻乐子逗在下,皇上是因不愿将你革职,这才于朝堂之上顺势而为,保全了你的官职。”
“但又怕你再做出荒唐事,这才命我持令而来。”
“看管将军。”
厅中安静了一瞬。
陆归崖应声挑眉,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皇帝麾下可用之人不多。
那一科进士之中,唯有温忌才学相貌最盛,殿试时策论锋利,几乎将所有皇帝亲出的考题答得滴水不漏,最终高中成了探花状元。
温忌初露头角,可他身上那些年少意气,性情清正,不攀附权贵,不结交党羽的品性,颇受天子欣赏。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动了将他纳入麾下的心思。
可朝堂终究是个大染缸。
就算再清的水流进去,日久下来也难免混浊。
京兆府尹一职,便是皇帝给他的试探,也是想顺便看看,此人究竟是清骨难折,还是终究会同旁人一般随波逐流,择良木而栖。
如此想来。
温忌今日能出现在这里,将这些话说与他听,便已能彻底说明一切。
陆归崖眉尾轻扬,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平静。
“这朝中众人,可信我彻底失了圣恩?”
温忌摇了摇头:“信了一半。”
“如今满朝文武大臣虽知你失了圣眷,与皇上闹得沸沸扬扬,却总觉得事情未必如此简单,所以还在等。”
陆归崖没有说话。
这是他与皇帝的棋局,为的便是让满朝文武大臣相信他们之间彻底崩裂,如此才能远离朝堂中心,做事也不会束手束脚。
若想让太后彻底倒下,就必须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其心不轨,其罪当诛,如此才能让其远离朝之上,交出皇权。
而今他们聚在这远离京城千里的偏远之地,为得便是能够放开手脚查苏将军夫妇一案。
只有将此事查清,也许才算是真的扳回了一局。
也正因如此,这条孤注一掷的路,他们别无选择,就算是蹚也要蹚出一条路来。
思索间,陆归崖摸索着指尖,语气淡漠:“那便让他们信。”
厅中默了半晌。
温忌接着开口:“如今太后本就势强,后又将吴江和苏家赐婚,此番作为,为得便是想一手抓军权,一手抓苏家钱财。”
“有了钱便有了军火军械,有了军权,便相当于是抓住了齐国命脉。”
“依皇上所言,太后懿旨赐婚,是国之幸事,其拦不得,更何况苏府常年救济施粥,广受好名声,受百姓簇拥,如此一来,便更是拦不得。”
“故而,我们须得在三日内寻个法子,将这门亲事拦下来。”
温忌这话正落进苏逢舟心里。
这门亲事他们谁都清楚,也谁都看得明白。
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以及当前局势之外,苏逢舟还有一个私心。
权贵人家见风使舵,京城人情冷薄。
去京中这两月里,苏雪与苏晴二人几乎是她失去阿父阿母后,唯一一份像家的温暖,与慰藉。
她也愿意豁出一切,留下这份温暖。
至于吴江那人,绝非良配,若苏雪当真嫁过去,只怕这一生都难得善果,不得善终。
下一秒,厅中三人相视一眼而后轻轻颔首。
再次落下的便不是几人交谈地声音,而是吵嚷声。
“砰——”
陆归崖抬手便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响彻整个将军府。
“奉旨看管?”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滔天怒意,仿佛要将温忌生生撕碎一般:“你也配用这两个字压我?”
“在这府里,在我面前。”
“还轮不到你一个府尹前来指手画脚!”
男人身上那股寒意,几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多年与刀剑血气打交道,就连怒意都带着几分逼人的煞气。
若是这会有人经过,只怕是要被陆归崖那几句话压得吓破胆子。
陆归崖与苏逢舟的目光同时落在温忌身上。
似是在等着看,看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京兆府尹,究竟要如何回这一场怒骂。
谁料下一刻,温忌缓缓站起身,原本温润如玉的气度仿佛在一瞬间尽数褪去,整个人周遭似是覆上了一层寒霜。
“陆将军,我此番前来,不过是奉旨行事。”
“至于你接受,亦或是不接受,那是你的事。”
“与我何干?”
任由苏逢舟此刻再没精神,也被温忌身上那股突如其来的冷意,惊得回过神来。
“好一个奉旨行事。”
“皇帝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回去告诉他!!”
“若想看着本将军,让他亲自来!”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争执也愈发激烈。
厅外的人只要稍稍听上几句,便能听出陆归崖今夜气得,是什么混账话都说了。
摆明。
是跟皇帝彻底撕破脸了。
*
“他们当真是这般起得争执?”
苏将军府偏院内,连肃伤手执子未落,目光仍停在棋局之上,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
但一旁小厮却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确是如此,陆归崖性子本就不驯,更何况此番来的是温忌……”
“初入朝堂,不过是个京兆府尹,此番换做是谁,心中都不会痛快。”
连肃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落子,“嗒”的一声轻响,棋势已定。
下人见状笑道:“大人又胜了,如今这世间能如大人这般落子便定局的,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人。”
连肃并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唇角笑意停在那里,却始终未达眼底。
他看着棋盘,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黑白分明,落在局中如生死分界,定人命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尚幼,尚不知“局”之一字为何物。
他只知晓——
活下去,要靠自己选,要靠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初降于世,家族倾灭,偌大的府邸转眼间,便成了四处漏风的荒庙。
没过两年,双亲惨死,仅留他一个三岁稚子沿街乞讨,漂泊流浪。
幸而五岁那年遇见个老妇人,给了他一口吃食,给了他保暖的衣裳,这些善意,对于那时候小小的连肃来说,是这世上难得的温暖。
生逢乱世,好景不长。
整个村子在一夜之间被屠尽,他能活下来,是因那老妇人将她藏进地窖之中,一命抵一命,换他活。
那时的连肃一无所知,也未曾做错什么,只是躲在地窖之中,透过缝隙看见外面冲天的火光,与凄厉的哭喊声。
两日后,待他从地窖中爬出时,整个村子被血河掩盖,而他也因在地窖中的这两日,躲过了那帮人的第二次扫荡。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了漫长流浪的日子,被人打骂,受尽白眼,尝遍民间疾苦。
年仅七岁,便知晓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能靠着的唯有自己。
于是他在大户人家洒扫时,总会在那孩童的家中学堂上蹲于墙角偷学。
就当他感叹命运终于愿意放过他,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而沾沾自喜时,命运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
那户人家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被血洗全府,整个府里,上到主子,下到家仆、阿猫阿狗,无一人幸免。
温忌能活下来,还是因他趁夜里无人,于藏书房躲在桌下偷偷夜读,这才躲过了这一场人祸。
只是自那之后,这世间便再无一片宁静之地属于他、温暖他。
连肃缓缓抬手,看向掌心那道伤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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