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在嘲他自己。


    他曾自诩是这世上最无心无德之人,是最能睚眦必报之人,也是最愿用命为自己开路之人。


    而今,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娘,竟也叫他失了分寸。


    他敛起眉眼,指尖微微收紧。


    正欲将这点异样压下去时,身侧小厮低声提醒:“……大人,苏家二娘子来了。”


    连肃眉心微蹙,还未开口,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苏晴已然闯了进来,不同于今日晌午相见那般映橙色的明媚衣裙。


    此刻苏晴身着一席碧蓝长裙,身后发带随着动作飞舞,显得她整个人越发清澈、水润。


    “连大人!”


    她甜甜地笑着,抬起手中食盒时,眼睛亮得过分:“猜猜我带了什么宝贝来?”


    苏晴好似早就忘了晌午的波折,这会正兴高采烈的晃着手上的食盒,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裹。


    只是,还未等连肃开口说话,她便走到他身侧,将其一把拉起,带着他往桌前走去,边走边开口。


    “今日之事是我不好。”


    “我明知道你手上有伤,还那般撞上去……”


    话说到一半,苏晴忽然皱了皱鼻子,犹豫半晌后缓缓开口:“别说是你当时松开手,你就算是要推开我,我也是绝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边说着,边将食盒中的点心一样一样地摆放在桌子上,直至摆完最后一盘,苏晴才偏头看向他。


    “平日里若我受了伤,姐姐会给我吃许多点心。”


    “她说,嘴里甜一些,心里就不会觉得那么疼了,我也觉得!每每痛的时候,吃上一口就会将一切都通通忘了。”


    连肃眉心蹙了一瞬,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看着她,随后将视线落在桌前,刚要开口回绝。


    “苏姑娘,在下不——”


    话未说完,一块桃花酥已然被塞进他口中。


    男人微微一顿,甜意在舌尖散开。


    苏晴见状,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如何?好吃吗?”


    少女脸上的笑意,和男人口中的甜意,几乎是在这同一时间绽开。


    连肃沉默片刻,这才低低“嗯”了一声,像是不愿承认,却也没再否认。


    苏晴见状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而后又挑了两块点心准备塞进他手里时,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连肃比她高了一个头,这会看着苏晴低头一动不动,心里泛起几分疑惑,思索片刻后,他刚要开口,却被身前地啜泣声吓得惊了身子。


    莫非是他这伤太过可怖,将她吓哭了?


    正当连肃思索,不知如何开口安慰时,苏晴那双泛红含泪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向连肃。


    “连大人,你……疼不疼?”


    她问得很轻。


    却又立刻摇头:“不对,是我问错了,哪有受了这般重的伤,却不疼的……”


    连肃忽然觉得心口某处轻了一瞬,他低低笑了一声,俯身与她平视。


    “无妨。”


    他顿了顿,又道:“苏家小娘子有心了。”


    说着还晃了晃手上的手,示意在自己真的没事,让她放心。


    苏晴见状这才破涕为笑,只不过眼泪还未来得及擦,便忍不住追问着。


    “那你以后……还会因为手上的伤,不理我吗?”


    少女的语气小心又认真。


    连肃看着她,神色微顿了一瞬,似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不会。”


    苏晴见状这才放下心来,眼底重新迸发出几分光亮,而后双手胡乱将自己脸上的泪抹去后,伸出小拇指,递到他面前。


    连肃微怔。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照着她的动作有样学样,两人指尖相勾的那一刻,暖意淡得让他觉得近乎有些不真实。


    苏晴晃着手指,笑得理直气壮:“拉钩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男人唇角无意识勾起,轻轻点头。


    直至得到允诺之后,她这才兴冲冲朝着住处跑去:“连大人,说好了!不许反悔!”


    声音一路远去,连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沉默半晌,许久,才轻轻收拢指尖,轻轻摩挲着。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Chapter56 “依夫人所


    若论这场亲事, 原该忙碌之人当是苏雪,但她的母亲却远比她还要忙上几分。


    边城一处酒楼之内。


    秦氏端坐在最里间的厢房中,而床榻之上躺着的人,正是奄奄一息的林重。


    林重虽为太后党羽, 却只是其中一支旁系, 再加之此次懿旨赐婚来得突然, 他也是方才匆匆赶到边城。


    秦氏此行本想寻林重商量女儿的事, 可当见到他这幅模样时,这到了嘴边的话,又让她几经辗转咽了回去。


    归根结底, 她是见过林重曾意气风发的模样的,如今见他躺在榻上不得动弹的模样,语气里虽有几分责怪, 但任谁听了, 都能听出那言语中的关心与在意。


    “我不是写信与你, 让你好生在府中养着身子, 不必过来吗?”


    “边城地方小, 你此番前来, 不但平添暴露的风险, 还要拖累你这副病体,若是……”


    “若是撑不过,你又当叫我如何独活于世?”


    距离中了春山烬不过才一个月, 林重的身子便虚弱的愈发厉害,说话间就连气息都难以调匀。


    “霜娘……”


    他低声道:“我知你是担心我。”


    “可若让我躺在府中, 看着你为我一人四处奔走,我又如何忍心,如何能合上眼?”


    他说着, 缓缓抬起手,示意她坐得再近些。


    秦氏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舍得同他置气,忙走到榻前坐下。


    “霜娘……”


    “余生就算再有两月……但能与你相守相伴,我也便知足了。”


    “只是可惜,我还没同女儿们相认,可惜没能与你……再长些日子。”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只觉手背一凉,林重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秦霜娘那张一贯温和美艳的脸,此刻早已被泪水打湿。


    厢房内沉默了许久。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底掠过一抹冷厉:“你放心。”


    “这药,不论是求来,还是抢来。”


    “我都会替你拿到,救你的命。”


    她死死握住林重的手不敢松开分毫:“我绝不允许你死在我前头。”


    “林重你听清楚了,此番你就是撑!也须得给我撑下去!!”


    “撑到我带着解药回来!”


    秦氏说到这里,眼中不由得还是闪过几分怜惜:“只是……可怜了咱们女儿,竟嫁给吴江那样的人。”


    “你不知晓,此人竟比那陆归崖还要张狂,今日他可是当着将军府所有人的面,杀了太后的银卫。”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没辙:“这般胆大,鲁莽之人……也不知雪儿嫁过去后,究竟会吃多少苦头。”


    秦氏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甘。


    林重却只是沉沉叹了一声,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秦氏手背:“霜娘。”


    “能嫁给吴江,于咱们雪儿而言,是福气。”


    秦氏微微一怔,林重声音虽轻,却格外沉稳:“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若想长久安稳地活下去,便要选对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也要择对人。”


    如今整个齐国都被两股势力裹挟,满朝文武,几乎尽数归于太后麾下,唯有寥寥几人仍在皇帝一侧。


    偏偏就在这紧要关头,皇帝与其闹得极不好看。


    这陆归崖一旦离朝,皇帝便等同于孤立无援。


    林重脸色苍白,唇色几近失血,语气却依旧发沉:“虽说现在棋局已定,但若想在这棋局上多加两成胜算。”


    “下一步,便该是招降了。”


    秦氏闻言,眉心微蹙,她在心中将诸多局势细细推演了一遍。


    片刻后,忽然抬头。


    “你说的……可是陆归崖?”


    林重点了点头:“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猜,皇帝与陆归崖之间的裂痕究竟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但这个答案,早在几日前的朝堂之上,便已经给出来了。”


    秦氏一愣:“什么?”


    “这局棋,是皇帝以退为进。生生蹚出来的路。”


    “如今陆归崖被停职,人在千里之外的边城,皇帝身在京城,这手自然是伸不过来的。”


    “如此一来,他便只能借群臣之手,顺势而为——”


    “明面上瞧,是派温忌前来看管他,实则却是相劝。”


    秦氏闻言深吸一口气后,下意识嘟囔:“难怪……”


    这一番话,让她心中许多不满渐渐散去,吴江这个人,她或许看不上。


    但她很清楚——


    吴江如今的身份,意味着什么,若将来真有一日,太后彻底执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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