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诸位大臣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变闻厅中一股极重的血腥味,那飞溅的血水飞溅至他们脸上时,还带着丝丝温热。


    直到“咚”的一声闷响,方大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后,众人才猛然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殿中一片死寂。


    众官员只觉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故而一个个跪伏在地纷纷瑟缩着身子,就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生怕下一刻,那把剑便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只见太后手中仍握着那柄长剑,剑尖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在地砖之上,她面色分毫未变,仿佛方才杀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哀家养着你们,提拔你们,可你们却想着另寻出路,各奔前程。”


    “是当真以为哀家已经死了吗?!”


    太后缓缓迈步,停在方大人尸体旁另一位大臣身前。


    她抬起手,用那柄尚在滴血的剑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逼他对视。


    “不如梁大人说说……”


    “哀家,现下当作何打算?”


    梁冲脸色惨白,下巴颤得几乎说不出任何话,可太后只是慢条斯理看着他,唇角虽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却愈发凉薄。


    “梁大人既如此害怕,不如好好想清楚再答。”


    “哀家这手长眼。”


    她微微一顿,剑锋在其喉间轻轻一压:“但这刀……”


    “可未必长眼。”


    剑锋死死抵在他喉间时,已有血丝渗出,谁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前人落在剑上未干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梁大人双手发抖,下巴上的花白胡须也跟着颤动,太后似是终于失了耐心,冷哼一声,剑锋骤然抬起。


    下一瞬,利剑破空而下。


    就在剑锋距他颈侧不过二寸之时,梁冲猛地向前扑跪,刚巧避开那致命一剑。


    “禀太后!!”


    “臣、臣有一计!!”


    太后原本冷得带着几分狰狞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缓和了些许,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将手中剑随手丢在地上。


    只听“咣当”一声脆响,她这才转身迈步,朝着先前坐着的罗汉榻走去,身后的大臣们见状,心中皆是一松。


    直至太后重新于榻上坐定,梁大人这才战战兢兢开口:“太后明鉴。”


    “前有皇上重赏将门遗孤苏逢舟,后有陆归崖抢亲,此前圣上虽未曾明言,但朝中上下皆心知肚明,皇帝此举无非是将钱财与军权尽数拢于一处。”


    “既然如此,我等亦可效仿此法,再促成一桩姻缘,如此一来这所得之利,未必逊色于皇上手中这一子棋。”


    梁冲说到此处,悄悄抬头觑了太后一眼。


    太后神情虽仍如方才一般冷淡,却已端起茶盏慢慢品着,可见对此事生出了几分兴趣。


    见此情景,梁冲心中那口悬着的气,总算落下了几分,于是胆气渐长,话也说得越发顺畅。


    “如今齐国上下皆知,苏公乃当世有名的富商,家财万贯,膝下唯有两女。”


    “长女苏雪虽年仅十二,却早有京中闺秀之名,气度出众,更何况,臣听闻苏公身侧的秦氏,如今也正为这一双女儿相看亲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沉:“若太后手中之人能与其结亲,那便等同于握住了整个苏家的财脉。”


    “待到那时……”


    梁冲说着说着,声音里已带上几分笃定。


    太后闻言神色微动,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赞许:依梁大人之见——”


    “当以何人与其结亲?”


    梁冲连忙低头行礼:“回太后,齐国边城之地,自苏将军夫妇战死之后,一直有一人镇守要地。”


    “此城关乎齐国命脉,几乎可谓掌握一国咽喉。”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压低:“此人,正是吴江。”


    太后面露难色,她沉吟片刻时,似有几分犹豫:“这……那吴江年纪……”


    话还未说完,一旁几位大臣见事情有成的迹象,生怕功劳被梁冲一人占尽,连忙纷纷开口。


    “启禀太后,吴江今年二十有五,那苏府长女虽年十二,但自古以来众人皆知,这年长之人更懂疼人。”


    “此般天造地设的姻缘,若太后降下懿旨,赐其封号,那苏府岂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太后听着众人议论,神情仍带几分迟疑。


    正当她思量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殿中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静的笃定。


    “启禀太后,臣觉得,这苏家是否会同意不重要,一封懿旨下去,无论这懿旨之中写得是祸还是赏,他们苏家都只能感恩戴德的接下。”


    众臣闻言皆是一愣,那人继续说道:“此事真正的关键,并不在苏家,而在吴江。”


    “此人镇守齐国命脉之城,手中兵权虽重,但这些兵马,名义上皆是朝廷调拨。还有一点,便是此人于世间无亲无故,唯有一人,与其牵连最深。”


    “正是那已故苏将军夫妇之女,苏逢舟。”


    太后闻言眉头紧皱。


    竟又是她。


    那大臣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吴江此人虽是我们的人,但其行事向来我行我素。”


    “若不寻一法牵制,将来未必不会倒向他处……”


    殿中一时寂静。


    太后缓缓抬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人身着朝服,与众臣一同跪在殿中,但那张脸,却不同于其他熟悉模样,显得格外陌生。


    太后眸色微深:“说下去。”


    “现下整个齐国,乃至整个京城皆知晓,将门遗孤苏逢舟被接入苏府教养,又从苏府嫁出。若吴江娶了苏公长女,看似两家关系更近了一层。”


    “可实际上,不过是多添一层虚礼罢了。”


    “这苏逢舟自打入了苏府,秦氏便没少给她使绊子,两人看似同在一府相处甚好,实则不然。”


    “若吴江与苏家长女成了亲,就算此人心思如何系于苏逢舟,他们二人之间,也再无可能。”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但又有几分疑惑。


    “依你所言,这吴江既是个极有主意之人,此女在其心中又格外重要,他怎会甘心受此禁锢,娶一个他并不心悦的女娘?”


    连肃微微低头,语气不疾不徐:“那便要看,吴江此前追随太后,究竟是为钱,还是为权。”


    话至于此。


    就算他不再往下说,但这言语中的意思也早已摊在明面。


    太后眉眼微松,将视线扫过整个厅中。


    此处跪了一地的,皆是朝中肱骨之臣,但现下看来,竟还不如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小臣有头脑、有心气、有野心。


    太后缓缓:“你叫什么名字。”


    只见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乃钦天监五官正连肃,叩见太后。”


    “今日不请自来,还望太后恕罪。”


    连肃……


    太后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似曾听过,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何处,听说过这个名字。


    连肃对太后的神情并不陌生。


    他清楚这世间之人只记榜首的名字,无人知晓他,记得他,已是常事,便就更遑论是被太后记住。


    故而缓缓垂下眼帘,拱手间语气平静:“此次殿试,臣名列第二,名次……仅在温府尹温忌之后。”


    “原来是你。”


    太后沉吟片刻,话锋忽然一转:“此事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那这差事,便交由你去办。”


    “稍后哀家拟一道懿旨,你送往苏府,再随着苏家一行人一同去边城,事成之后,哀家有赏。”


    厅中诸位大臣在听见这主意出自连肃之口时,纷纷将视线落在方才献策的梁大人身上。


    梁冲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可这差事既是太后所定,他便是心中再不甘,也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


    殿中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一道比一道冷厉,可连肃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始终目视前方,既未看向梁大人,也未看向任何人,好似这殿内的人事物皆与他无关一般。


    对于连肃来说也确实如此。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与谁结交,亦或是谄媚谁。


    而是要挑中一条最有前途的路,他要一路往上爬,哪怕脚下是尸山血海,哪怕将自己的命拱手相交,他也甘之如饴。


    思索间,只见连肃再次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Chapter49【加更】 “小郎君,


    自从京中陆将军被革职, 于天子脚下一把火烧了圣上御赐的马车之后。


    苏逢舟和陆归崖这两个名字,便成了京城百姓口中最常谈论的人。


    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陆归崖疯了,说昔日那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能做出当街焚毁圣上御赐之物, 是因被魅惑后失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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