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说, 陆将军这一切, 皆拜他身侧刚娶进门的那位“祸水”所赐。
总之, 骂声与议论声,从未停歇过。
但自打那位话本大家回到京中之后,关于他们二人不好的传言倒是少了许多。
街角茶肆里仍旧时常提起这两个名字, 只是这话风,却早已换了一副模样。
如今京中百姓谈论的不再是疯子与祸水的故事,反而是他们二人成亲的佳话。
从前虽骂过, 诋毁过。
但整个京城的女娘, 谁人不羡慕苏逢舟能寻得陆归崖此等, 愿搏其一笑, 能放下一切的良人。
而京中的公子, 又有谁不想成为陆归崖那样的人, 寻得此苏逢舟此等才貌无双, 胆识过人的妙人相伴。
于是这二人的事迹越传越广,越吵越凶,渐渐成了一股颇为奇怪的风气。
凡是京城里的男子, 多半都换上一身黑袍,头戴金冠, 脊背挺直,衣摆行走之间隐隐带着几分将军风骨。
就算是家境贫寒戴不起金冠的,也定要想办法寻个同样颜色的发冠戴在头上, 就连发间也要同陆归崖相似,缠上几缕闪着金光的细丝。
而那些女娘。
多是一身素色衣裙,发间插着素玉钗或连珠步摇,举手投足之间刻意端着仪态,一颦一笑尽显温柔从容,就连神情也有样学样的添上几分淡然与冷静。
街市之上,一眼望去,仿佛处处都是陆归崖与苏逢舟的影子。
这一幕落在那些刚从太后宫中出来的大臣眼里,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心中直冒火气,颇有种,被这二人如鬼一般缠上的感觉。
“这成何体统?!简直就是胡闹!”
为首的那位大臣看着街上百姓人人这般模样,脸色愈发难看,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这算什么?
他们这些人,好不容易盼着陆归崖停职离京,远离权势中心。
谁曾想,这倒下一个陆归崖与苏逢舟,却又在京城之中站起了千千万万个。
如今放眼望去,满城皆是他们二人,任谁看了,都觉得像是被人按头羞辱,吃了一口极臭的陈年老痰。
连肃手中握着太后懿旨,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些大臣脸上掠过,眼底隐约带着几分讥讽。
正欲迈步先行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句满是怨气的议论。
“人家探花状元郎入京便做了府尹,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不像有人,只做了个钦天监五官正,注定是烂泥扶不上墙。”
“哎?大人此言差矣,这二人缘何能同处比较?虽只有一名之差,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云泥之别。”
“人家能爬到那个位置也是有眼力见的,不像有些人,惯会抢功劳,偏要将金往自己身上揽。”
连肃背对着他们,听见这些话时,握着懿旨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
片刻之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他缓缓转过身来,微风掠过衣角,腰间玉佩轻撞,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连肃站定身子,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里满是轻蔑。
有人忍不住皱眉开口:“你笑什么?”
连肃看着他,语气平静:“笑你蠢。”
论官职,连肃自然是这些人里最低的,可他身上那股初入朝堂,却偏偏天不怕地不怕的锋芒。
却是谁都压不住的。
另一位大臣气不过,急忙开口反之:“皇城之内,天子脚下,身为朝中大臣,竟满口污秽之言!”
连肃轻笑一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你也蠢。”
那大臣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面上满是愤恨之色:“你不过初入朝堂之上,不合群、难相处不说,还处处树敌,你就不怕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惨死吗?”
“合群?”
连肃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再次笑出声来,那笑容里大多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合谁的群?”
“你们的?”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之所以今日敢对我说这番话,不过是觉得我连肃无权无势,是诸位可以随意拿捏之人。”
“今日,若换成旁人抢了这份功劳,你们还会如此同仇敌忾吗?”
这两句话几乎是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数揭了出来,相较于他们的道貌岸然,连肃向来懒得遮掩。
他想要什么从不否认,有野心又如何?他就是有,他还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连肃就是这么一个人。
男人语气极淡:“我是抢了功劳。”
“那又如何?”
说到此处时,他唇角微微扬起:“若诸位实在看不过眼,大可动手杀了我。”
“何必在此多言,平白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跟随在他们身侧,太后派出保护连肃的银卫纷纷上前一步护着连肃。
众大臣见状纷纷瑟缩着脖子朝周围看去,最后再战战兢兢将视线落在眼前之人身上。
此刻,连肃眼中仍旧没有半分惧意,只是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神情带着几分近乎挑衅的轻慢与蔑视。
那副模样落在众大臣眼中,相比较认为陆归崖疯了,他们反倒觉得现下站在他们面前之人,才是真的疯了。
像一条得谁便撕咬谁的疯狗。
见再无人开口,连肃脸上的笑意在下一瞬间便散了个干净,神色重新归于冷漠,转身离去。
诸位大臣仍旧站在原地,只是静静看着他与一众银卫的背影。
对于他们来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一个人,本就不是难事,若是今日之前,捏死连肃人,不过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连肃成了在太后寝殿之中亲手接下懿旨之人,更是当下整盘棋局之中最关键的一子。
若是在这种时候对他动手,无异于亲手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当蹴鞠踢。
但他们也都清楚,待其此行,功成归来。
这个人,便是谁也动不得了。
*
苏府之上。
各家府上的媒人是一批接着一批进府,又是一批接着一批出府。
苏远安这几日身子已比先前好了许多,可如今府中掌家之权尽数都在秦氏手中,故而关于女儿们出嫁一事,他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认命。
虽拦不住,但想着总归能旁观看看,给上几个意见,帮女儿上一选。
苏雪此刻正面色平静地端坐在厅中。
自祠堂那事之后,她整个人仿佛变了性子,除却妹妹苏晴,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秦氏不是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变化,但并未往别处想,只当她是不愿嫁人,在闹女娘家的小脾气。
更何况,她眼下事务繁多,也无暇细究这其中因果,在她看来,除了生死是大事,其余不过都是小事。
既如此,她从始至终就未打算理会苏雪的性子,只当从未发觉,自顾自地忙着张罗府中事宜。
一家之中,唯有长姐出嫁后,方能轮到妹妹。
故而这段时日,苏晴纵然再想跟在姐姐身边,苏雪也总是将她打发到院子别处玩耍。
在苏雪心里,虽知晓妹妹迟早也要面对这些事,但她想着能晚一日是一日,便将她往苏府别处推。
只要她先嫁出去,哪怕日后让妹妹跟在自己身边,就算一辈子不嫁,做个寻常快乐的女娘,也未尝不可。
苏晴这会正坐在苏府大门的石阶上。
大抵是觉得府上太过热闹,又或是姐姐脸上的笑意太过勉强,竟让她生出几分想带姐姐一同回到寺中,过回从前日子的想法。
只是苏晴也知晓,她和姐姐也许永远都回不去那个地方了,便想方设法地哄姐姐开心一些。
于是前几日,她见院中桂树上的桂花都已落尽,唯独最高处的枝叉还挂着几簇,想起姐姐平日里最喜欢摆弄花花草草,便想着爬上去摘下送给姐姐。
却不曾想这花没摘到,她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还磕到了脑袋。
自打这几日摔了脑袋,她总觉得脑海中多出了许多奇怪的记忆。
那些事,她虽从未经历过,却偏偏清晰得像亲身经历一般,无比真实。
若是按照梦中的一切细细算来,那个奇怪的记忆里她今年不是十岁,而是十二岁,姐姐也不是十二岁,该是十四岁。
她虽觉得荒谬,却总觉莫名的熟悉,若是在梦里,那些模糊的记忆便会越发清晰真实。
梦里她甚至和姐姐常喊另一个人为父亲。
大抵是太过荒谬,苏晴只当自己是摔坏了脑袋,自然也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会,正当她单手支着下巴出神,眼前亮光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苏晴缓缓抬起头来,视线落在面前那位身着官袍的俊俏郎君身上。
两人视线相对间,苏晴睫毛轻颤,只此一眼,视线便再难从此人身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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