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默契、判断,还是出手时机,都是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本能反应。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战,才算压住局面,勉强扳回一成。
直至最后一名暗卫被陆归崖一剑毙命后。
夜色这才重新归于沉寂,只余风声掠过,以及众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声。
陆归崖提着带血的剑,目光已落在院中最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上铁锁沉沉,他脚下的步子没有停,径直越过众人朝前走去,苏逢舟见状紧随其后。
“铛——”
那一声重响再度划开整片夜色,铁锁猛然一震当场崩裂,自门上滑落后,重重砸在地上。
陆归崖眼睫抬都未抬一下,动作极为利落抬腿,朝着那门狠狠踹下。
“轰——”
木门应声炸开,整扇门重重拍落在地,尘灰四起。
陆归崖利剑未收,眼底还带着并未消散的杀意,与苏逢舟并肩立于门前时,二人衣袍被夜风吹得轻轻掀起。
下一瞬,他们踏着满地血迹与碎裂的门板,抬步入内。
屋内未燃烛火,可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将屋中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苏逢舟缓缓垂眸,指尖轻轻擦过桌角再抬起时,指腹之上竟未沾染半分尘灰。
霎时间,少女眼底微沉,那点凉意渐渐涌了上来。
若是寻常之地纵使派兵重点把守,也不过是防人闯入,绝不会细致到日日打扫,让屋中陈列无半分尘灰。
更何况,此处守卫森严,暗卫重重,分明就不是守着什么,反而像是……
在护着什么。
苏逢舟缓缓抬眼,视线在屋中一寸寸扫过,眉心不自觉收紧。
吴江是个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性情再如何深沉叵测,也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费这般玲珑心思。
除非……
这屋里藏着的东西,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甚至重要到不能见光。
这个念头一出,便再难将其压下,几乎是同时,陆归崖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与苏逢舟对视一眼,二人心下了然,转身朝着各自的方向去搜。
明面之上,床榻、柜中、桌下,但凡能藏物之处,尽细细翻看。
就连暗处之中,墙面、壁画、花瓶、摆件,一切可能藏有机关暗道的地方,也被他们尽数搜了去。
不曾想,这搜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搜到。
此处别说是苏将军夫妇那般大的尸首,就连一丝可疑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就在此时。
几名精兵自外而入,肩上各自扛着大红木箱,一只接一只地往屋内搬来。
模样倒像极了聘礼。
箱盖掀起瞬间珠光映目,首饰、田契、银票,还有各式精致女娘用得物什,整整齐齐铺于箱中,做工细腻,样样不俗。
无论此番来人是谁,凡看一眼便知晓备下这些聘礼之人,定是花足了心思。
苏逢舟目光微尘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只是可惜了。
她不喜欢。
无论是这些东西,还是备下这些东西的人,她都不喜欢。
陆归崖倒是端详许久看得入迷,也正因他看得认真,苏逢舟才再次将视线落了过去。
只这一眼。
她面上神色骤然一变,眉心紧拧,整个人蓦地停住。
那红布之上铺满了各式金饰,凤冠、步摇、金钗、耳坠,皆是大婚之日才会佩戴得物件。
可偏偏,就在这一片金碧辉煌之间,有两样东西入了她的眼。
一枚玉佩,以及一支雕工极丑的玉簪,这两样物什与满目琳琅的众金饰相比,几乎寒酸的格格不入。
苏逢舟眉心紧皱几乎是颤着手,将它们从那一堆金饰之中取了出来。
微凉之感触及掌心的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生生掐住一般,就连呼吸带着震震刺痛感。
静谧夜色里,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砸落在地上。
那一声闷响,几乎砸在男人心头,他下意识朝着身侧之人看去。
只见苏逢舟的手攥得极紧,她想好好瞧瞧那对玉饰,但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因眼眶中盈满泪水而无法看清。
泪水一滴紧接着一滴,重重砸在掌心的那对玉饰之上,也砸在陆归崖的心里。
她认得……
即便此刻深夜无灯,仅凭这点月光,她也认得……
这正是她阿父生前从不离身的玉佩,是她阿母常年戴在发间的玉簪。
苏逢舟肩头轻轻颤着,开口时声音带着无助和焦急:“陆归崖……”
“我看不清……我看不清它们……”
“我好想他们,命运为何总是喜欢捉弄我?”
“不能再见阿父阿母我认了……可为何……我连他们常戴在身上的贴身之物都看不清……”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胸口疼得都快碎了,却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苏家从来算不得显赫门第,既无滔天权势,也无万贯家财。
自齐国立国以来,便一代一代替皇室守着疆土,宗族之中总要有人从军,代代不能断绝。
到了苏幸川这一辈。
本该有更合适的人选,但因没人愿意在战场浴血厮杀,将性命交付于刀枪之下。
这份苦差的担子,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那时的苏幸川一无所有,手中握着的是一刀一枪与一条随时可能丢掉的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心悦上了楚家的嫡女——楚清舟,那个高不可攀,宛若天上圆月之人。
楚家同为将门,虽算不得世家大族,却也曾辅佐先帝,有功在身。
他们本不愿将嫡女送上战场,毕竟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从来也不是女娘该去的地方。
虽曾应下先帝辅佐新帝之事,但那时楚家男子众多,楚清舟的阿母楚夫人还未有孕。
只是后来谁也没想到,先帝命长,活生生多挨了十多年,直至死后新帝上位到楚家该交人于朝廷时。
楚氏族中男子因年岁过长不符要求,后又因楚夫人生产时伤了身子再难生养,这才让唯一的女儿楚清舟从军。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两个不被所有人看好的人,却活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一个从战场上那吃人的地方活着走出,将快要吃不起饭的苏家众人,彻底托了起来。
一个女兵上阵,于尸山血海之中一步一挥剑,打赢一场接一场的胜仗后,成为齐国史上第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女将军。
即便如此,苏幸川仍始终站在她身后,不敢言明心意,更不敢接触分毫。
他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只想着等自己有朝一日能与她并肩,等他立下军功,得陛下封赏之时,再将那份心意说出口。
却不曾想,他随军两年,第一次被圣上钦点领兵出征后,便大获全胜。
新帝因此龙颜大悦,赐下诸多赏赐,他这才勉强凑齐了聘礼。
只是他磨蹭的时间太久,还是楚清舟找他坦明心意,两人这才在一起。
而这玉簪是苏幸川亲手所制,是送给楚清舟的定情信物。
而另一块玉佩,同样是楚清舟亲手所制,送给苏幸川保他平安的。
此后十多年,玉佩从未离过苏幸川的颈间,玉簪也日日被楚清舟簪于发间,从未摘下更换过。
苏逢舟的指尖微微发紧,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吴江能拿到这些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早就找到阿父阿母的尸身了。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而上,连指尖都凉得发僵。
苏逢舟一向冷静,也一向撑得住。
就算如此,她也不过是个方才及笄的小女娘。
寻常女娘都在深闺中锦衣玉食,亦或是又父母疼爱。
可偏偏是她在及笄这年经历了这般多的变故,被迫撑着一口气,事事筹谋着活。
她唇瓣微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张嘴想开口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将所有情绪生生吞回去。
太沉了,这一连串事情,几乎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陆归崖从未见过苏逢舟这般模样。
她向来清醒、冷静、锋利,哪怕身陷险境也不曾露出半分软弱,可此刻……
陆归崖是真觉得她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碎了,就连抱在怀里都显得那样单薄。
男人眼眶泛红,泪珠无声划过,他眉心紧皱,想开口安慰,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药效将至,他没有半分迟疑,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后朝着府门走去。
苏逢舟只是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双手仍旧死死攥着那一对玉佩与玉簪,不曾泄力分毫。
直至陆归崖单脚迈出整座府邸门槛时,夜色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亮。
下一瞬。
身后火光自府内腾起,迅速蔓延,转眼之间便冲上屋檐,将整座院落吞入一片烈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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