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灯火未熄。
苏逢舟未曾合眼。
炉火上的药是一锅紧接着一锅地熬,苦味弥漫整座院子。
好似泡在这样的院中,心是苦的,人也是苦的。
陆归崖始终未曾阻拦,他知道,有些事,是必须要熬过去的,而她眼下要做之事,便是将眼前这口气生生咬着牙熬过去。
他不能替她,于是,只默默陪着,却还是不受控的心疼。
此刻,他是真的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能尽快查出真相,没能尽早查出苏将军夫妇的尸身,而身为重要线索的关键人物。
他甚至不能手起刀落间,将吴江杀了泄愤。
这会,天再度暗了下去,她手中煽火的动作变得愈发慢,陆归崖深吸一口气后短暂闭了眼,再度呼气间,便将眼睛再度睁开。
这两日他每每泛起困意的时候,都是如此撑过来的。
苏逢舟倒是自京中来往边城的马车上睡过两日,而陆归崖则怕路上不太平,不敢合眼休息,就算是累极了,也只是端坐于马车之上给自己三息打盹。
直至今日,已然有整整四日未曾真正合眼。
眼底的倦意被他于呼吸间生生压下,像一层薄霜覆着。
忽的肩上一沉,身侧之人的头,轻轻落于肩头。
那一瞬,陆归崖微微一怔,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克制而温和,生怕惊动她一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动。
直到确认她是真的撑不住睡了过去,这才缓缓侧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那动作极软。
怕力度重了使怀中之人惊醒,又怕轻了会摔着她,这会抱起时,动作软得像捧着易碎之物般贴在胸前。
他站起身时,目光微侧,朝贴身亲卫递去一个眼神,临兆便心领神会坐在药炉前将其接手。
元清元明则一言不发立在一旁,老实得很,只是在看向他们二人的背影时,神色松了松。
关于陆归崖的传闻向来两极分化,说好得极好,说煞得极煞。
有人说他手段狠厉,杀伐果决,有说他冷血无情是那煞神阎王,也有人说他功绩赫赫,护国安民,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只是在对待女娘一事上,传得便更离谱了。
哪怕是他们远在边城,从未见过这位御前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也能隔着苏将军府的高墙,听见百姓议论他如何冷酷,如何不近人情。
甚至一度觉得,他连女娘都下得去狠手,真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所以早在见面之前,他们心中对他,早已存了几分说不清的排斥与戒备。
可这两日相处下来,他们却隐隐觉得,这些传闻,似乎并不完全真实。
准确来说,是不完全对。
元清心中生出一个更贴切的念头。
陆归崖此人,并非不似传闻那般,只是,唯独对他们小姐,不似传闻那般。
临兆手上煽火的动作未停,像是早已察觉到身后二人的目光,声音冷冷地先一步落下。
“不必看了,夫人不会有事。”
元清一怔。
他虽对陆归崖有所改观,却仍带着几分本能的防备,下意识追问:“为何?”
这两个字,几乎未曾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临兆动作一顿,难得没有立刻回怼,他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情绪。
他想起几日前,那场几乎将一切烧毁却又寻得破局之法的漫天火光。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因为……”
“你家小姐,是我家将军的命根子,在这世上,没谁比她更重要。”
这话落下,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元清元明对视一眼。
他们自苏逢舟将他们救回那日起,便认定此生守着小姐、护着小姐,是理所当然的事。
故而,听见这回答的时候,纷纷朝着那早已合上的房门看去。
可关于情爱,他们自始至终从未真正开过窍。
故而这话,他们只听懂了一半,却又似乎连一半都未听懂。
元明懵懂开口:“哥,临兆兄说得那话,我为何听不懂,想来定是陆将军也同我们一般被小姐所救,所以这才死心塌地护着小姐。”
“这叫什么来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元清虽摇头,不过半晌后似懂非懂点头:“老弟,你这话说得……着实有理啊,难得脑袋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转的快。”
临兆:“……”
他抬手轻按眉心,揉了揉后缓缓摇头。
罢了……
对牛弹琴。
*
屋内烛影摇曳。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墙上,微微晃动。
陆归崖将苏逢舟轻轻放在榻上,替她脱鞋,将其整整齐齐摆在榻侧,又将被角一点点掖好,动作极细。
直至确认她仍安稳睡着后,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卸下最后一层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去别处,只是顺势坐在榻边,背靠床沿,缓缓闭上了眼。
虽说一吻定情。
可没有她的允许,他不会允许自己有半分逾矩之举,守在此处也是因为清楚。
她如今这般心境,这般疲惫,就算好不容易睡去,只怕,这一入梦,便是噩梦。
所以他守在此处。
不为别的。
只是希望她做噩梦时,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
陆归崖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想,这大概,算他的私心,他希望,有朝一日,她会依赖他,也会因有在他身边,能觉得安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榻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而榻上的人,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视线有些模糊。
却在看清的下一瞬,整个身子彻底定住,只见陆归崖头靠床榻轻轻睡去。
她其实都知晓的。
知晓陆归崖为何不拦着她,知晓他为何守此处,知晓为何由着她,陪她一同不睡。
他什么都没说,却默默无闻将一切都做了,都考虑到。
眼睫轻颤间,终是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她是真睡了。
沉沉的,安稳的。
对于苏逢舟而言,此生,能遇此良人,是她的福气。
可她却不知。
对于陆归崖而言,她的出现,才是他最大、最大的福气。
是只有她才能给的,独属于他陆归崖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Chapter41 “你家将军
待苏逢舟醒来时, 已是次日午时。
暖阳透过窗门缝隙一寸寸洒进屋内,光影细碎,落在榻边与地面上,安静得近乎温柔。
她躺在榻上眉心紧蹙, 似是连梦中, 都未曾真正安稳过。
这会缓缓睁眼时, 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倦意, 太阳穴也正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地牵扯着神经。
她几乎是下意识,朝着昨夜陆归崖靠过的地方看去, 而那一侧,早已空无一人,好似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苏逢舟没有立刻起身, 眼睫轻颤间重新闭上眼睛, 似是在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此番回到边城, 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多, 陆归崖虽从始至终未催过她半分。
可她自己, 却不允许再沉溺于这些情绪中, 误了正事。
想至此处她深吸一口气后, 将胸腔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之,才重新睁眼掀被起身。
视线环顾屋内时,神色微微一顿。
只见榻侧的小凳上, 早已整整齐齐摆好换洗的衣物,干净、妥帖, 就连折痕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苏逢舟双眸轻颤,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又看向那一叠衣物, 指尖轻轻抬起,落在换洗衣物上时轻轻摩挲着。
他们此行从京城到边城,走得急,随行并无丫鬟下人,不过一个贴身亲卫临兆。前日虽救回苏府上的下人们,但因受了重伤都在修养身子,这会儿自然是伺候不成的。
能想至此,做到此之人,唯有一人。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混沌感不自觉松了几分,就连那张朱唇,也极轻地弯了一下。
“倒真是冷面将军,玲珑心。”
*
与此同时,陆归崖正坐于院中石桌旁。
日光落在他身上时,将那一身天缥蓝色贡锦长衫映得清透,发间纯金发冠垂下金丝,微微晃动。
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在光影之中更显冷峻,却叫人移不开眼。
临兆立在一旁,低声禀报:“将军,吴江府上表面无甚动静,只是……”
他顿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后,缓缓开口:“却在百姓之中,下了杀手。”
空气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陆归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眉间,极轻地拧了一下。
临兆见状接着开口:“吴江下令,不许城中百姓再提及两日前苏逢舟入府一事,他虽不想百姓将此事闹大,却也知晓若想堵住悠悠众口不是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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