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将违令的百姓,全都杀了。”


    陆归崖的面色越来越冷,手中握着茶盏的手越发用力,直至一声脆响,茶盏骤然碎裂于掌心,瓷片嵌入皮肉之中。


    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与茶水混在一起,顺着掌心滴落。


    他原本心中那点猜忌,在这一刻彻底落定,身为苏逢舟的夫君,他太清楚,吴江心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虽气愤,更多的却是心疼。


    夫人将其当做伯父这么多年,他却如禽兽一般,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临兆见状正打算说下去的话,在此刻不自觉停了下来。


    陆归崖抬手接过帕子,将掌心的茶渍与血迹一同擦去,动作干净利落,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说下去。”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带着几分不明言说的怒意。


    “现下整个边城人心惶惶,尸体横尸街头,不少百姓受了惊讶,在无人敢提及此事。”


    临兆的声音不过刚落,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光影一晃。


    苏逢舟迎光站在门口。


    她今日同样身着天缥蓝色贡锦长裙,衣袂轻垂,鞋面绣着白珠莲,鬓间两侧珠莲金钗正于暖光下熠熠生辉,让人移不开眼。


    陆归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站起身,两人发间金丝微动,晃眼,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与一月前不同。


    那时,一人在马上,一人在车中,隔空相望间,皆是冷静克制。


    而此刻,两人眼中,情意翻涌,再无半分遮掩,还未等她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相较于苏逢舟一头雾水的神色,陆归崖的面色倒显得沉重得多。


    昨夜苏逢舟入睡后,他便让元清、元明守护云溪与知意二人。


    陆归崖久经沙场见惯了血,却也清楚。


    无论是非人的虐待,还是前两日血腥的惨状,此番就算是八尺儿郎也未必扛得住,更何况是她们两个长居府中不经世事的小丫鬟。


    虽未及夫人过往,可单论前两日的表现,他也知晓,这两个丫鬟对于她而言,意义非凡,这才想着派人去守着她们。


    这会元清说出大事了,那便出事的人,便唯有那两个丫鬟。


    陆归崖先是不动声色看了苏逢舟一眼,元清的声音便再次传了过来。


    “小姐,您快去看看吧!云溪出大事了!”


    苏逢舟脚上的步子没有分毫犹豫,无往日从容平静,抬脚便朝着云溪的住处奔去:“究竟发生何事?”


    他喘着粗气摇头不明,但还是开口补充道:“我也不清楚……云溪今日忽然要寻死,若不是将军亲卫拦着……此番来报,怕是死讯了……”


    陆归崖看了临兆一眼,见他也摇头,便抬脚紧随其后。


    苏逢舟眉头紧皱,救回来的苏府众人她都把过脉,却唯独只有云溪死活都不让她靠近,为了稳定她的情绪,便只是熬了些滋养身子的伤药。


    然而她百思不得其解,往日里性子最是天真、活泼、烂漫的云溪,如今好不容易得救,又为何无端生出求死的念头。


    不过下一瞬,她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污了清白这四个字,如同幽魂般盘踞心头,让她摆脱不开,想至此处时脚步不由得更急了些。


    她刚走到一处小院前,便见一群亲卫围着云溪,知意虽受折磨行动不便,但也因为担心她,这会被元明搀扶着走了出来。


    苏逢舟步子顿住,目光落在人群中央。


    云溪正被人按住,嗓音嘶哑嚎着叫着,手里的剪刀任由别人抢都抢不走。


    “全都给我退下!”


    苏逢舟的声音骤然响起,宛若一颗定心丸,所有亲卫几乎是在听见的那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四散开来。


    而人群中的云溪,像是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感觉,剪刀脱离指尖落地,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声响。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后,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归崖摆手示意亲卫尽数退出院落。


    苏逢舟迈步上前,目光柔和却坚定,却被他突然攥住手腕,男人掌心滚烫,带着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力量,让她身形不自觉顿住。


    这还是回到边城后,陆归崖第一次阻拦。


    他不问她们从前感情多深,也不管她们之间究竟一同度过多少年的羁绊,他在乎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的安危。


    陆归崖的声音沙哑,眸中尽是关切与焦急,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知道你担心她,也知道你们之间情意绵长……”


    “但她现在情绪不稳,恐会伤了你。”


    “其他事,我都能顺着你,唯独这一次,不行。”


    说到后面时,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越说语速越快,心情越急,就连站在一旁的临兆听去都微微一怔。


    可苏逢舟只是轻轻笑着,在腕间的手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心。


    “云溪不会的,你放心。”


    话音虽落,可腕间的力度却丝毫未松,她知道陆归崖担心她,再度开口间声音里带着几分哄的意味。


    “我答应你,不会受伤,好不好?”


    陆归崖几毛轻颤,眸中神情变得越发复杂,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向他商量事情,也是第一次,耐下心来哄他。


    思及此处,他手上的动作下意识松了松,呼吸也不自觉快了起来。


    苏逢舟见状朝着他轻轻笑着,双眸似水,朱唇轻扬,面颊两侧泛起两颗极浅的梨涡,清纯中透着几分魅惑,格外勾人。


    “真乖。”


    这两字落下间,带着丝丝缕缕的酥麻感,让他的眉心轻轻闪了一下,薄唇不自觉上翘,整个人活脱脱痴了般。


    元清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却最终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脸上,笃定地点头,凑到临兆耳边小声嘀咕。


    “你家将军……是不是中邪了?”


    临兆撇嘴,面上透出几分无奈与嫌弃,只冷冷落下一字:“滚。”


    中什么邪?


    那两个大眼睛是喘气的吗?这么浓情蜜意的时候,说那么晦气的话。


    看他睁个傻眼睛,他才像中邪了。


    但这些话,临兆没说,他觉得自己身为陆归崖的亲卫应当稳重一些,不该同他们一般见识才对。


    可元清却像是停不下来似的,有些不服气的眨了眨眼睛,但见到他那张快要冷到冻人的脸,脚上步子不自觉朝着旁边迈了迈,还是嘴欠道。


    “滚怎么了?”


    “就算我滚出去,再滚回来,你家将军也是中邪了!”


    临兆有些不不愿面对地闭了闭眼睛。


    思及此处,有些不明白,为何夫人那般冰雪聪明之人。


    怎么会养这么头倔牛。


    养牛也就罢了,还养一对,怕不是寻常日子太过烦闷,寻了两个乐子养在府上,时不时地笑两声?


    苏逢舟不顾身后的吵闹声,迈步走向云溪时,一步比一步还要坚定。


    她们从小一同长大,多年来的情意与相处,让她十分清楚云溪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天真、善良、纯良,虽是个丫鬟,可她却仍旧可以用美好二字来形容她。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云溪此刻正坐在地上,双手抱腿,将脸死死埋在怀中,一点缝隙都不敢留,仿佛只有遮掩滚,才能换得一丝安全。


    苏逢舟轻轻走到她身前,深吸一口气后,微微俯身,翻动腕间,将她的双臂稳稳托住。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她身子本能的颤抖,而后飞快地移开,朝着身后不断退去。


    长达一月的折磨致使云溪在感受到触碰时,几近生存本能的防御,凡是拿到什么东西都会被她扔出去,亦或是当成唯一可以防身的利器。


    可此处地境空旷,地上连个石头都没有,又那里能让她寻到物品防身。


    就算如此。


    她手上摸索的动作却仍旧未停,忽的,冰凉的触感让云溪的心头一跳,几乎是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般将其死死抓住。


    抬手间狠狠刺了下去。


    她不敢睁眼,不知身前究竟是何人,只知晓,现下当是解脱了。


    剪刀挥过来的那一瞬,苏逢舟眉心紧皱。


    鲜血顺着掌心紧握的剪刀渗出,一滴紧接着一滴落在她那天缥蓝色贡锦长裙之上,宛若一朵朵腊梅。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惶恐间侧目朝着那手臂望去。


    只见金丝缠绕在青丝之间,闪着细碎光芒,替她挡下那一刀的人。


    正是陆归崖……


    第42章 Chapter42 “我说,我


    云溪这人, 向来如此。


    哪怕被逼至绝境,哪怕被那般折磨得几近崩溃,她也从未真正对谁下过死手。


    过往这一月里,她一直都是这般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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