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琰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晰:“只会是她。”


    话至如此,谁都清楚,若真有那日,这见血之人,绝不会只有长公主一人,届时必定是一场足矣卷动整个齐国的腥风血雨。


    皇帝目不转睛,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向太后,皎洁月光衬得龙袍金线兀闪。


    那双眸子却如豺狼般伺机而动,带着冷漠与狠厉,看得太后心里发慌,指尖于袖中下意识微蜷。


    殿内哭喊声再起,殿外月色如霜,花影摇曳,树影婆娑。


    太后与皇帝并肩而立,衣袍未动,神色从容,像是两位含笑对弈的执棋之人。


    虽落子无声,却步步皆杀之,这场棋盘之下的暗流。


    自此,彻底摊于明面。


    *


    而另一边,那夜伏杀过后,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陆归崖一行人抵达凉州,便与早已驻扎在此的亲卫汇合,随即分作两路,朝边城而去。


    几经周转,跨过数座小城,此刻,终至边城城门之外。


    苏逢舟落座于马车之内。


    原本是急着赶回边城的,只是这会,却连掀起车帘看上一眼的力量都没有。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心神,只余一具壳子,静静靠在车壁上。


    车轮滚动,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地面,与心跳声隐隐相合。


    她的变化,陆归崖又怎会察觉不到。


    他沉默片刻,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终是翻动腕间,将那只带着温度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苏逢舟微微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拉回神志,睫毛轻颤间,陆归崖低沉而克制的声音,落于心口。


    “别怕。”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稳稳落下的石头,将她悬着的心一点点按回原处。


    她缓缓抬眸,撞进那双深邃的眸中。


    不同于往常,苏逢舟偶有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狐狸感,在此刻彻底消失不见,那双水雾似的双眸好似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鹿。


    让他止不住地生出怜爱之情。


    心尖颤动时,他轻声开口,语意坚定:“你放心,我定寻到岳丈岳母的尸骨,还他们清白。”


    “苏逢舟。”


    他不自禁抬手揉着她发间,唇角不自觉绽开一抹笑意:“这天塌不下来,就算有朝一日当真塌了下来,也有为夫替你挡着。”


    “怕什么,万事有我。”


    这语气极稳,娓娓道来时砸在心口处的,是一字比一字还要更坚定,更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得就想相信他。


    苏逢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归崖。”


    “你有什么心愿吗?”


    陆归崖一愣,随即失笑,掌心紧紧攥着那双手,眉眼间浮起几分难得的期待:“自然有。”


    “夫人,此般可是要奖励我?”


    她被这股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口一乱,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陆归崖薄唇翘起,颔首低笑一声,随即收敛神色,双手将她的手包裹得更紧。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得于他寻常全然不同:“想你把我当做底气,学会依我,靠我,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


    “万事,皆有为夫替你兜底。”


    这句话,在她心底悄然落地生根,睫毛轻颤间,她问出心中疑惑:“这话听起来,反倒像是给我的奖励。”


    陆归崖唇角笑意未敛,顺手轻轻捏了捏她瓷白的小脸:“我的奖励,夫人已经给过我了。”


    正当苏逢舟不解偏头时,车厢外的声音将两人的思绪彻底拉回:“将军、夫人,苏将军府到了。”


    陆归崖握着她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映入眼帘的苏将军府,并不似京中舅公苏府上那般高阔气派,却仍叫人心中生叹,生畏,从而不由得多看上几眼。


    只不过这份叹,却并非叹府宅高阔,而是叹人。


    府门宽敞,格局端正,却不显奢华,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其说是富贵人家,倒更像是能镇得住一城风雨的将门之府。


    陆归崖知晓,此等府宅,唯有心胸坦荡之人,方能撑起这样的门楣。


    只是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口并无下人守着,静得过分。


    陆归崖将苏逢舟扶下马车,两人并肩朝府门走去,临兆立于一侧,双刃在手,目光警惕,未曾有片刻松懈。


    他抬手叩门,一下、两下。


    可门内仍旧寂静无声。


    陆归崖又叩了片刻,仍旧无人应答,侧目看向身侧之人,两人对视间,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对劲。


    临兆见状动作利落,手腕翻转间将双刃收入背后剑鞘时,身形已然掠起,借力越过府门,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下一瞬,府门自内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往日里熟悉的嬷嬷,也不是随身侍候的丫鬟。


    只有空荡荡的前院。


    有风卷落叶滚过地面簌簌作响的声音,只是满府冷清,看似久无人居。


    “去寻。”陆归崖低声道。


    苏逢舟却站在原地未动,她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片刻后才轻声开口:“不必了。”


    “这府上,没人。”


    此话一出,陆归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如此大的府邸,竟连个守门之人都不留,实在反常。


    还未等他们细想,忽有一声哨音自身侧响起,声音清越,似鸟雀鸣叫,却又暗含节奏。


    几乎是哨音落下的同时,对街屋檐之上,两道身影翻身而下,稳稳落在苏逢舟身前,单膝跪地。


    “小姐。”


    陆归崖眉梢微挑,唇角轻勾,原以为还能借此查上一查,在夫人面前显显身手,倒没想到,自己还未出手,事情便已露了底。


    苏逢舟背对着他,自然不知其心中所想,她目光落在跪地的二人身上,抬手将人扶起。


    元清、元明,是她曾在府中暗养的亲卫。


    在她未入京前,二人便隐于暗处,从不露面,府中上下,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想来也正因如此,才躲过这一遭。


    “府中出了何事?”


    她语调平稳,却不容敷衍:“为何无人在此?”


    元清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回小姐的话,府中上下,皆被吴将军一同带走,至今未归。”


    “来带人走时,那领头的只说,是奉您的命令。”


    苏逢舟闻言眉心紧皱,显然,这命令她从未下过,但她也清楚,自己离京前,的确将府中之事暂托于吴江之手。


    只是那时她并不知吴江城府,只是觉得京城凶险,她不愿将府上众人一并带走冒险。


    却不曾想,这一托,竟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陆归崖目光微沉,落在元清、元明二人身上,语气冷淡而直接:“既是吴将军领人离府——”


    他语声一顿,锋芒陡现:“你们二人,为何不跟着走?”


    这话陆归崖问得毫不客气。


    元清、元明身形不稳,明显一怔。


    苏逢舟的身子也微微僵住,尽管如此,她却并未打算开口替他们解围。


    陆归崖不是不信她的眼光,也不是不相信他们二人原本的真心,只是一月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中间变数莫测。


    信与防,本就并行,他并未觉得此举有分毫不妥。


    元清、元明对视一眼,没有辩解,齐齐跪下身去,重重叩首:“小姐于我兄弟二人,有救命之恩,亦有再造之恩。”


    “我等此生,只认小姐一主。”


    “不随他们离府,是因在我等心中……”


    元清抬头,目光坚定:“除小姐外,再无旁主。”


    言语落下,元清、元明又重重磕了几头,额角触地声声清脆:“还望小姐恕罪。”


    “我等未遵小姐先前之令,见吴将军前来领人,便擅自离府,守在此处。”


    院中一时寂静。


    陆归崖轻轻哧笑一声,声线不高,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元明仍旧双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抬眼时,眸中没有半分闪躲:“我们猜小姐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寻时机从京中折返。”


    “因怕错过小姐,这才死守此处不敢离开。”


    话落,风声掠过庭院,陆归崖未再追问。


    “起来吧。”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可元清、元明却并未立刻起身,只将目光投向苏逢舟,静静候着。


    直到她轻轻颔首,两人这才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起身站定。


    陆归崖见状,微微偏头,眉梢微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但他却并未因此有半分介怀。


    要说刚才那些问话是前菜,那么方才随口的起身,才是真的试探。


    若这二人因着他将军之职一言,亦或是京中风头,而就此起身。


    那便说明,他们也有可能听从吴江,亦或是旁的有官职之人的话,那么他们楼中所言的衷心,便会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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