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闻声缓缓抬眼。


    那一眼,她早已不复往日的从容,鬓发凌乱,步摇轻晃,好似海面上一叶不知归处的小舟。


    在看见苏晴的那一瞬,她仿佛终于懈了力气,欲快步上前。


    若不是苏晴小跑两步上前跌跪抱住她,这会早因虚弱一头栽倒在地。


    在感受到身上那紧切的力度时,苏晴身子一怔,下意识回抱住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耳畔传来压抑的鼻音与极轻的啜泣声。


    苏晴眼眶一热,抱得更紧了些,强忍酸意,低声道:“姐姐,究竟发生何事?可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你告诉我。”


    “我去替你揍他们,还能让他们欺负了我们不成。”


    苏雪被这话逗得一笑,那笑意僵在唇角,尚未成形,便已散去。


    那声音很轻,轻的仿佛将话都散在夜风中。


    她拉住苏晴温热的手,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晴儿。”


    “姐姐好似,只有你了。”


    *


    另一边,皇宫之内。


    长公主齐妤已在寝殿中闹了整整两日。


    殿门紧闭,帘帐重重,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瓷器碎裂在地的声响隔着殿门传出,在寂静夜色中尤为刺耳。


    “凭什么!”


    “凭什么陆归崖抢亲一事,你们不曾有一人告知?!我若早知,他怎会选旁人?”


    “他分明就该选我!你们不过是不想让我同他在一起,这才处处瞒我,处处欺我!”


    齐妤尖锐的声音裹携着怨气,在长公主寝殿内外回荡。


    她自幼便知,母后是属意让她嫁给陆归崖的,还说,这世间儿郎,唯有陆归崖配得上她。


    也是这话,让齐妤从未遮掩过对他的心思。


    但她曾数次求皇兄下旨赐婚,齐琰却始终不肯松口,只一句。


    “此事当看归崖的意思。”


    却被齐妤当成了推诿。


    陆归崖不近女色多年,唯独她能近身,在她心中,这早已是他默许,成为长公主驸马身份的信号。


    此事,若非有皇帝横加阻拦,赐婚之事早该水到渠成,现在一切都晚了。


    陆归崖抢亲一出,陆将军府再无她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齐妤心中的怨,渐渐从陆归崖,转到了皇帝身上,将其视作阻拦自己幸福之人,却又因他是皇帝,而将这份怨恨生生压在心底。


    相比较殿内的癫狂难控,殿外却出奇地安静。


    夜色沉沉,圆月高悬,冷白的月光铺满回廊与朱柱,庭中花影随风轻晃,影影绰绰,却不见半分温情。


    太后立于廊下,凤袍之上金纹暗涌,发间步摇微晃,身形却稳稳立在月色之中,仿佛这场闹剧,本就不曾扰乱她分毫。


    皇帝齐琰站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眉目端正,神色温和,看不出喜怒,似乎只是例行而来。


    他与齐妤关系向来冷淡,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仅限于这个皇妹有事相求。


    今夜若非太后相邀,就算齐妤哭死在此处,闹上三天三夜,他也是不会来瞧上一眼的。


    良久,太后先开了口。


    “妤儿性子是急了些。”太后语气柔缓,像是在替殿内之人解释一般,“今夜倒是叫皇帝劳神了。”


    齐琰薄唇勾起一分,带着几分冷淡的笑意:“长公<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了惊扰,母后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依旧恭顺,却不带温度:“儿臣今夜前来,不过是应母后之言,尽一尽皇兄的本分。”


    “只是母后也该清楚。”


    皇帝话锋陡转。


    “陆归崖此人,心意难测。就算朕依长公主之请下旨赐婚,母后应当清楚,他若不愿,这世间无人能强迫他,就算当真逼着他娶了长公主。”


    齐琰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只怕新婚当夜,长公主的人头,便会挂在陆将军府外。”


    夜风掠过回廊,这话说得轻,却冷得彻骨,太后眸色微沉。片刻后,却轻轻笑了。


    “本分。”


    她低声重复,像是在细细品这个词:“皇帝向来孝顺,哀家自然知晓。”


    她抬眸,目光却并未落在齐琰身上:“只是今日之事,确实闹得难看。”


    太后语气一转,仿若寻常闲谈般。


    “陆归崖抢亲,事发突然,连妤儿都被蒙在鼓里。皇帝事前……当真一无所知?”


    这句话被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棋子,正正落在棋盘中央。


    齐琰眉眼微敛,神色不变:“此人行事向来独断,军中尚且如此,亲事更非旁人所能断定。”


    他语气温和,却在不知觉中将话由说死:“母后难道不知,朕已因此事与他大吵一架?他连朕都瞒在鼓里,又怎会顾及旁人。”


    太后唇角微扬:“独断。”


    她侧过头,终于将视线落在齐琰身上:“这样的人,皇帝竟也敢放在手里,给他莫大的权柄。”


    齐琰迎着她的目光,唇角亦带着笑,却分毫不退。


    “这样的人。”


    “母后不也急着,将妤儿嫁给他。”


    月色之下,两人相视而笑,笑意温和,气息却冷得骇人。


    视线相对间好似有一抹无形的东西,正于空气间流转,剑拔弩张。


    风声掠过回廊,花影摇曳在地。


    “说起来。”太后忽而又笑了一声,“那新妇姓苏,名逢舟。”


    齐琰面色未变,指尖却在玉扳指上轻轻一顿,旋即如常。


    “母后身居宫中,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哀家灵通。”太后语气淡然,“是这个名字……”


    “太过记忆深刻。”


    她唇角带笑,目光锋利:“她的父母,一月前双双死于战场上,尸骨至今未能寻到。”


    “她当时还吵着闹着要寻尸,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陆将军夫人。”


    太后抬眼,看向齐琰。


    “皇帝不觉得——”


    “这世道翻转得,太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Chapter36 “我的奖励


    寝殿内, 尖锐刺耳的哭喊声仍旧一声高过一声,隔着重重宫门传出,与殿外无声涌动的暗流相斥。


    殿外风声低低,宫灯未晃, 却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交错流转, 互不相让。


    那些话看似说得是苏逢舟, 争得是陆归崖, 可彼此心中都清楚,这一番言辞,究竟是祸水东引, 还是有人想暗中添柴点火。


    齐琰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过是早已盖棺定论的旧案,自有其因果。”


    他语气平稳, 像是在简叙一件无关紧要的朝中琐事:“苏逢舟不过一介女流, 久居深闺, 纵有旧事, 也不会翻起什么风浪。”


    “女流?”


    太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 却像落在冷水里的碎冰, 叫人心口一紧, 下一瞬,她面上的笑意尽数敛去,目光骤冷, 语调也随之沉了下来。


    “皇帝的生母,淑荣皇贵妃……”


    她一字一顿:“当年, 也是一介女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夜色仿佛被生生掐住,周围宫女太监闻言纷纷缩着脖子。


    整个皇宫之中, 就连整个齐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淑荣皇贵妃的名号,虽出身贫寒,却用死一字,带着所生皇儿与她自己彻底破局。


    死因虽是自尽,可人人都清楚这其中究竟水深几何,也正因如此,皇贵妃的那份清醒与决绝,才更显刺目。


    齐琰面上笑意仍旧挂在唇边,只是眼底那点温度,却在这一刻彻底褪尽。


    他垂眸,语气恭谨而疏离:“此乃先帝旧事,早已盖棺定论。母后今夜,想来是因担心长公主,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太后看向他,那目光停得极久,像是在细细打量,又像是在隐隐掂量些什么。


    整个皇宫人尽皆知,皇帝在生母皇贵妃死后,从未见半分悲伤,更甚未掉过一滴眼泪。


    有时就连太后都会有几分疑惑,不明皇帝究竟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不在意。从前她虽言语试探过,但像今夜这般明示,还是头一回。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语调重新变得温和,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哀家也是为皇帝着想。”


    “陆归崖、苏逢舟、妤儿……这盘棋,现如今终究乱了,若不早些理顺,只怕要见血。”


    齐琰抬眼,与她对视,笑意重新浮上眉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棋未终局,谁是弃子,还尚未可知。”


    “母后不必替儿臣忧心。”他说着,语调微微一顿,目光淡淡落回寝殿方向。


    “倒是长公主——”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管不了陆归崖,自然也不会去触他的眉头。”


    “但皇妹若再这般胡闹下去,这见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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