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重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说谎。
秦氏盯着他,良久才问出一句:“此行,你们多少人?”
林重喉头一动,牵扯得胸腔剧痛,这本是绝密,可为了活命,他还是低声道:“一百五十三人。”
话音落下,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而门外,一道脚步声,正悄然逼近。
秦氏眉心狠狠一拧,连自己都没察觉,语调已然拔高:“你是说一百五十三人都中了春山烬?而且症状同你一样?”
林重喉咙动了动,脸色灰败,虽不愿承认这般离奇之事,可无奈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秦氏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来。
怪就怪在这里。
此事牵涉人数之多,她并非全然不信,可这春山烬三字,听来实在荒谬。
且不论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毒,只说能布下这般局之人。
秦氏是打心底里,不觉得苏逢舟有这个本事。
若只是隔空放话,故弄玄虚,倒也说得过去。可她远在京城之外,骗骗他们也就罢了,她不信苏逢舟的手还能伸到此处。
能这京城名医一同为其扯谎之事,秦氏自然是不信的,于是暗中为其请了郎中诊治。
林重亲眼见过苏逢舟给他们喂下解药,连牲畜都未曾落下,他此行并非为了寻一个寻常医者,不过是想求秦霜娘为其寻药。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解毒一事,最好是能由霜降提起,这样才不算是他有事相求,故而只能暂且压下心思,听从安排。
秦氏请来的郎中,是京中颇有名望的圣手,行医多年,声名在外,此刻整跪坐在地为林中号脉,原本笃定的神情渐渐敛去,眉头越锁越紧。
男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鼻息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早有心理准备。
春山烬若真是寻常毒物,他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可当亲眼见到名医圣手紧皱的神色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凉了下来。
秦氏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嬷嬷会意,悄然退至外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秦氏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宋郎中,但说无妨。”
宋郎中将林重的手腕缓缓放下,起身行了一礼,面上仍带着几分未解之色:“回夫人的话,在下行医数十载,自认见过世间诸多奇症,却……”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重身上,随即缓缓摇头:“却从未见过此等情形。公子脉象紊乱,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胸腔郁结,气息不稳,血行似有逆流之象……实在罕见。”
宋郎中拱手,语气愈发谨慎:“看脉象,应是中了毒无疑,只是此毒如何相生相克,又混入何种药性,在下……实在不敢妄断。”
话至此处,他低叹一声:“老夫,当真是束手无策。”
秦霜娘没有接话,屋门再次合上后,祠堂内静得出奇,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得极轻。
林重身上的虚汗越冒越多,连开口都要缓上好一阵,尽管如此,可他心里却清楚,自己已无退路。
春山烬在身,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寻苏逢舟讨要解药。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秦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霜娘……我知此事让你为难。如今我的命,还攥在你手里,若是寻不得解药,只怕是……活不过三月。”
他说得艰难,却字字用力:“待到那时,别说与女儿们一道生活,便是你我……也再无余生可言。”
秦氏闻言,猛地抬眼,四下看了一圈,隔墙有耳,此处可是苏家祠堂,又怎会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这话虽句句属实,却太过冒险,她不由得压低声音喝道:“林重!这是苏府内宅!你怎能在此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事实吗?”
林重反问得十分急切:“我所言不过句句属实,你又何必如此相避?”
他这一句,几乎是被逼出来的。
生死关头,林重早已顾不得体面,自昨夜起,他的命便不再握在自己手中,而是悬在秦氏的一念之间。
所以他要说,要她记得,要她不敢忘。
眼下,他就是要提起,他们曾相爱过的证据。
提起。
他才是苏晴、苏雪的亲生父亲。
这一刻,林重再无往日的沉稳算计,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惧意。
他怕。
怕秦氏变心,怕她不再顾念旧情,却不知,在这段关系里,先动摇,先背离的人,本就是他。
若非贪财逐利,他又怎会与她纠缠至今,行此见不得光的偷情一事。
祠堂外,苏雪如同被人抽空了灵魂。
她慢慢弯下身子,蹲坐在地上,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被一并夺走。
让她心里这么多年所不解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之中。
她与妹妹。
竟从来都不是苏家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Chapter35 “这样的人
祠堂外微风乍起。
若是寻常, 任凭清风拂动,苏雪都绝不允许自己发丝与衣裳有半分凌乱,可此刻,她却生出一瞬恍惚, 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她自幼便被母亲送往寺中教养, 直至妹妹出生后被送入寺中, 才算是点亮她枯燥无味, 被人抛弃岁月中,那唯一一束光。
这些年里,她不曾养在母亲膝下, 心中纵有疑惑,却也明白秦氏在府中的不易。
既要安抚父亲,又要应付流言蜚语, 早已自顾不暇, 更遑论照料她们, 所以她不曾哭闹, 让母亲难上半分。
后来年岁渐长, 她才渐渐清楚清楚, 不是母亲抛弃她, 才将她置于寺中不顾。
而是怀她的时机不对。
那一年,正逢父亲原配蒋氏胎死腹中,旋即悬梁自尽, 府内外议论纷纷。秦氏为让父亲宽心,为堵住百姓之口, 起誓。
凡自己所出无论男女,未及笄,束发前皆不得回府常住, 这般做法,一为正房蒋氏母子祈福,二来也为自己正名。
关于这一誓言,秦氏守了多年,直至今年,已有十二年之久。
后来她的名声日益渐稳,府中内外再无人议论当年旧事。
而她们二人,自幼便知晓秦氏举步维艰,倒也生得出息,每每归府,苏雪都竭力为母亲争光,即便身在寺中,也从不懈怠琴棋书画,哪怕病中,也未曾荒废一日。
也正因如此,他才换来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为母亲争光。
可如今,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家世、名声、出身,却在今日,被打得支离破碎。
原来她与妹妹被送往寺中,并非母亲慈悲为怀,而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是苏家的孩子。
是因,她们是母亲与外男所出,若养在膝前定会被发现,所以只能将她们送离身侧。
短短几句就能将这前因后果讲清,可她却花了整整十二年。
这几乎打碎了苏雪所有的骄傲。
她瘫坐在地,任由秋风拍打面颊,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来。
全都是假的。
现下,她竟不知,究竟该庆幸自己苟活至今日,还是该为这层血脉羞愧难当。
母亲在她心中,一直如同明月般高悬,皎洁,清澈。
每逢寺中难熬之际,便会想起母亲温润的笑脸,想起她在府中举步维艰,却仍温和待人的模样,甚至一度将其当做榜样,
可如今。
她只觉讽刺。
这会天色渐暗,祠堂内早已空无一人。
苏雪抬眸望向那轮圆月,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朝住处走去。
与往日轻快的步子不同。
这一次,她只觉每一步都沉得厉害,仿佛要将她深深嵌进土里,动弹不得。
勾结外男,对逢舟下手,如今更与外人一致对外,竟敢对朝中重臣陆将军动手,这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的大罪。
母亲当真还是那个温和克制,从不争是非的人吗。
苏雪鬓间发丝掉落,唇角勾起一抹极为自嘲的笑意。
或许,她该说得从来不是母亲为何变了。
而是,自己是否当真了解过她,
也许,母亲的根里,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苏雪就这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就连妹妹早已站在她面前都未从可知。
见她这幅落魄样子。
苏晴有些不敢相信,开口轻唤时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姐姐?”
她一早便觉苏雪不对劲,直至母亲回去,父亲身侧有人照应的第一时间,她便立刻跑出来四处寻人。
奈何苏府太大,她越心急,就越寻不到。
这会急切切的模样,显然是将整个苏府都翻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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