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进去时,那苏府侧门不曾有下人把守,你身旁没个贴身伺候的,又何谈让人瞧见?如此为难,只怕是想将那礼金在众目睽睽之下据为已有。”
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连话音都不敢出。
旁人能被唬住是因不知苏府内部一事,可她却清楚,能知道苏府这般事的,绝不可能是外人。
细细想来,这府中,一心想毁她名声,让她出嫁的,恐只有那远在云冠寺的秦氏。
她眉头紧蹙,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真是好狠的一招棋,竟将她推至进退两难之地。
若是想证明清白唯有一个办法,便只能让人去搜。
只是……她并不知秦氏将棋走到这一步,是否将那礼金藏在院中,若是真让人查,保不齐会被查出来。
但若是不让查,定会有所疑,而今日之事,只怕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过去。
苏远安皱起眉头,他不相信那媒人所言,可这也并不代表他就相信苏逢舟。
苏晴说到底还是年纪小,看不出这些言语中的弯弯绕绕,她就觉得和姐姐苏雪常去大侄女院中,并未瞧见什么礼金。
觉得这些人无理取闹,摆明就是欺负她娇软可怜的大侄女,
想到这,苏晴小脸上那股子担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往日那股子灵动劲儿,手上抓着衣袖的动作也松了松。
苏逢舟缓缓抬眸,这些日子她未曾出过府,唯一离府唯有今日。
只是这外头青天白日的,若是抬着礼金入府,动静再小,也不可能无人察觉。
就算是侧门,也绝不会悄无声息地将东西送进去,再神不知鬼不觉的出来。
若说是平日夜里睡觉时送进来,便更不可能了。
从小苏将军夫妇就教她,夜间入睡不能睡沉,故而,这平日夜间但凡有只鸟叫声她都听得见,更别提时那么多人将礼金抬进她院中。
如此想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行动的机会。
半晌过后,她将视线落在媒人和那主家身上,直至瞥见她们声势浩大的面上,隐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心虚时……
心下了然。
细细想来,她觉得秦氏许是了解苏远安什么性格,赌他事关脸面,不会轻易让外人踏入苏府女眷住处自证清白,才如此说得。
可她们都忘了,苏逢舟若是真怕,就不会站在此处。
能将夜闯之人告到京兆府,一介闺阁中的女娘敢抛头露面,就绝不会是省油的灯。
自然,也就不怕外人进女眷住处。
一息间,虽有了应对之策,可她身在漩涡中央,必须得小心谨慎走好每一步,否则,别说自救,甚至有可能还会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朝苏远安行了一礼:“舅公安。”
“逢舟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从未收过礼金,我今日不过前脚出府,后脚便发生此事,斗胆问舅公,今日离府期间,可曾有下人去过我院中?”
苏远安回首看了一眼身下的管家,将今日在她院中走动过的下人都被叫出,围在在苏府门口站了一排。
“回老爷的话,表小姐不喜有人近身伺候,故而只有在每日洒扫时才会进院中去。”
“今日小的们见表小姐出府,便去院中洒扫,亦不曾见有任何人将礼金搬入院中。”
苏远安闻言点头,思索间缓缓开口问道:“既如此,可曾在表小姐住处见过那礼金?”
几个下人相互看了一眼:“不曾。”
“打扫表小姐房中、正院、侧院皆不曾见过,只不过偏房尚无人居住,亦没有物品摆放。”
“便……不曾打扰。”
苏逢舟眉心一动。
偏房?
那个终日上锁的屋子,连她都不曾进去过,又怎么可能会有礼金在那房中?
“既如此,不知表小姐,可否让我等去你那偏房查验一番?”
半晌,苏远安面色铁青,缓缓开口:“查!我苏家的孩子,绝不会行此事,但若当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顿了顿,似是在维持原本该有的见面:“我苏远安,定会自行处理,届时还大家一个交代。”
苏逢舟闻言,眉心轻蹙,面色微沉,一切跟想得不太一样,原以为他会为了面子守住苏府不让人查。
可转念一想,现在这个做法,倒更像当年那个拿走她家一半赏赐,却未曾给他们写过一封书信,只顾面子不顾亲理的苏远安。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苏逢舟忽然就笑了,可那抹笑意却未达眼底。
原以为舅公,能让她感受到一丝家的温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都会含着感恩之心面对,无论秦氏做到何等地步,她都会看在舅公的面上顾及见面。
可现在,她看到的,只有跟她同姓苏,却冷冰冰的几具躯壳。
就在此时,百姓身后传来一声温和,却带着几分严厉的声音:“既如此,本官可为人证前往苏府一探究竟。”
她睫毛轻颤,朝着声源望去时,海棠步摇轻晃。
只见温忌身着官服,骑着马立人群末尾,他胸腔剧烈起伏,看那模样似是急着赶来的。
此番,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隔着空气双眸对望时,温忌正隐隐朝着她颔首。
最后,京兆府的官差,是跟着苏家众人一同进的院子。
温忌走在最前面,身着官服,神色冷静,眉眼间自带着几分疏离。
若不在公务上,那双眉眼温和如水般清澈,但若是在公务上,那双眼却散发着几分莫名的疏离,让人不敢僭越。
他一出现,让原本还吵嚷不休的媒人和主家,不自觉地收敛几分声势。
苏逢舟随众人而行,神色平静,在踏入园门的那一瞬,面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苏晴则跟在她身边,想来是因年纪小,脚步十分轻快。
院中陈设一往如日,花木修剪得当,廊下石阶干净地看不出半点凌乱,同她早上出府那般并无二样。
温忌抬眼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偏房方向的尽头,微微停顿,语气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意。
“既然主家言之凿凿,说礼金已入府,那便请诸位稍安,待本官查明。”
就在此时,偏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苏雪快步走出,不同于以往的沉静,神色明显带着几分焦急,她的目光略过众人落在苏逢舟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
那一瞬间,她心下了然。
东西当真在她院中。
但这一切都已为时已晚。
苏逢舟眉心紧拧,面上依旧从容,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苏晴明显感受到她的变化,顺着视线望过去时,刚巧对上姐姐那张满是焦急的脸。
那是姐姐那张清冷的面上极少会有慌乱与焦急,苏晴猜,这礼金一定是出事了!
她瞪大眼睛,紧紧拉住苏逢舟的衣袖,整个人被吓得小脸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直至箱子从偏房抬出来时,院内一片死寂。
红木箱上,封条尚在,里头银锭整整齐齐,就连数量都分毫不差,紧接着媒人尖叫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苏家众人的沉默。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们主家送来的礼金!”
主家也跟着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地怒意:“还说没有?现如今证据确凿,今日之事!你们苏府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站在廊下,衣裙素净,脊背笔直,神色中没有半点慌乱。
温忌眉心微蹙看向她,正要开口,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氏的声音响得恰到好处:“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Chapter19 苏逢舟,你的好日……
众人顺着视线望去,只见秦氏身着一身墨绿色贡锦长衫,自廊下缓步而来。
她步子不急不缓,眉眼温和,面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惊讶。目光在红木箱与众人之间来回流转一瞬,随即轻轻叹一声,似是被眼前这一幕惊着了。
“这……怎会闹成这般?”
她声调柔缓,姿态从容,虽语调不高,却让人听得清楚。
细细看去时,只见那双玉手还攥着佛珠,秦氏目光一转,落在温忌身上,微微欠身行礼:“今日之事,倒是麻烦大人亲自跑一趟了。”
温忌立在那,深色冷静。
余光落在苏逢舟身上一秒,恭敬回礼,语气却并未因此缓和:“夫人言重了,本官不过是刚到京兆府中,便听苏府出了事,这才前来一瞧。”
他顿了顿:“不过此事涉及礼金与名节,理当查清。”
苏逢舟依旧站在那,直至听见名节二字时,身子微微一怔,随即回神来。
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名节。
这词用得极巧。
既没言明是那女娘名节,亦未点破是苏府名节,此番说辞,让人忍不住在这话中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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