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上次京兆府一事,温忌便早已摸清苏逢舟当下的处境。若只说是女娘的名节,他们定不为所动,但若是牵扯到苏府名声,那便要好好思量一番了。


    秦氏闻言,却只是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得几乎挑不出错处。


    “大人有所不知。”


    她语气愈发急缓:“此事说到底,也是女娘的私事。上次闹到京兆府,已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今日一事,再闹到京兆府,只怕……于逢舟的名节更为不利。”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是处处打在要害。


    苏逢舟眉心微皱,尚且有一丝迟疑。


    她清楚,秦氏这是在试温忌。


    经上次京兆府一事,两人不过是一面之缘,可现下他竟能在苏府并未上报京兆府的情况下,还来相助。


    若是这般说辞,那便不简单了,秦氏不信这其中半点关系都没有,纵使苏逢舟没有,这探花府尹,也绝不会清白。


    温忌眉心微蹙,确实迟疑了一瞬。


    此事未走京兆府章程,他贸然介入,若当事人不愿继续深究,反倒成了他越权多事。


    视线交错间,他看见苏逢舟抬起眼,那双眸子依旧平静,波澜不惊。


    她将目光落在秦氏那张含笑的脸上,心里清楚,秦氏这招打蛇专打七寸,摸得极稳,句句打在温忌的要害上。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院中众人。


    此番不论温忌是以府尹身份而来,还是今日相救之恩,他都不该再继续插手。天子党羽,步步如履薄冰,她的处境艰难,温忌又何尝不是举步维艰。


    见无人接话,媒人立刻顺杆而上:“正是正是!我们也不过是来讨个说法,哪里敢惊动官府?”


    主家紧跟着附和:“既然礼金也在府中,我们自然也不愿再闹下去,只求苏府给个交代,莫要伤了两家体面才是。”


    温忌默了下来。


    身为万里挑一的新科探花状元郎,凭借他的聪明才智,怎会看不出其中疑点重重,可偏偏这疑点不能单独成案。


    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眸中藏着几分担忧,此事若一旦被认定为家事,他便再无插手的余地。


    一息间,苏逢舟轻轻吸了一口气,两人视线隔着空气相连。


    那一眼极轻,却看得温忌心头一震。


    那不是在求他相助,而是一种近乎淡漠的从容,就好似她早知会有今日这遭一般。


    良久,温忌缓缓开口:“既然两家已出面言明,此事……本官便不再多言。”


    苏晴、苏雪两人几乎急得就要开口,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温府尹此话一出,便是盖棺定论,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那担忧的神情望过去时,被秦氏一记视线压了回去。


    苏远安站在那,对着温忌略一颔首。


    现下秦氏回来,他自然不愿再料理这些棘手事,苏家旁支也不愿碰这块烫手山芋,便将温府尹一行人送了出去。


    苏晴、苏雪二人原本是不想走得 ,却终究顶不住秦氏的目光,这才一步三回头朝着外面走去。


    院门合上,这一方天地,骤然安静下来。


    几乎是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秦氏快步走到苏逢舟面上,抬手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脆响干净利落。


    别说苏逢舟没反应过来,就连站在一旁的媒人和那主家都当场愣在原地。


    面上火辣辣地疼意迅速传开,她偏过头去,没有立刻转过身来。她清楚,这一巴掌,看似是给外人看,给那些下人看得。


    可实际上,这一巴掌,不过是秦氏自己心里的仇怨,是前两日当着府中众人那一跪,是去那云冠寺上受得委屈。


    苏逢舟深吸一口气,慢慢抬头。


    她清楚,现下周围有旁人看着,她不能说忤逆的话、不能行忤逆之事、不能有辱长辈,故而只得将这口气深深咽下去。


    还不等她反应,第二声巴掌紧随其至。


    苏逢舟被打得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秦氏拿出好大一副架子,厉声道:“你可知错?”


    “我同你舅公将你接进京中好心将养着,你便是行这般龌龊之事回报我们的?还敢偷主家礼金?!”


    苏逢舟缓缓站稳。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媒人,又扫过那主家,最终落在秦氏脸上,一字一句道:“我没偷。”


    秦氏抬手还想再打,却在瞧见她脸上迅速浮起的指痕时,生生停住。她在旁人眼中可是贤良淑德的苏府当家主母,如此这般行事,自然是有失脸面。


    秦氏转而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将那支歪了的海棠步摇重新插好,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去吧,将贵客请到正厅,这些礼金也一并抬过去。”


    下人同主家一行人渐渐退去,院中仅剩她们二人。


    秦氏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歉疚,走了个极其虚伪的歉意:“逢舟,舅婆并非有意,只是外人在场,苏府总要给个交代。”


    “这两巴掌,让你受苦了。”


    苏逢舟垂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只见她朱唇轻勾,语气温软:“舅婆言重了。”


    下一瞬她手腕翻转,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巴掌声自院中传来,将原本落在枝头上的鸟儿惊飞。


    甚至比方才秦氏那两巴掌还要响。


    苏逢舟面上不见半分戾气,甚至仍带着浅浅的笑意,语调平静而疏离。


    “舅婆既然这般过意不去,那逢舟……替舅婆消消心里的愧疚,想来也算是行得周全。”


    秦氏跌坐在地上,手上原本戴着的祖母绿手镯碎了一地,她捂着脸,目光怨毒地瞪着苏逢舟,可后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方才不还手不过是因人太多,若是传出去名声不好。


    现在不忍是因不必再忍。


    故而秦氏临走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许是因为被一个刚及笄的女娘打后,面子放不住,亦或是正厅还坐着人。


    但无论是哪种,苏逢舟都不再在乎。


    *


    直至傍晚,秦氏才同那主家将话说尽,亲自将人送出府去。


    一直守在府门外的几个百姓见状,纷纷侧过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待那几人走远了,隐约还能听见几句压低了的交谈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掩不住的轻快。


    虽听不清究竟说些什么,可那几人面上喜色却做不得假。


    若礼金当真不在苏府中,今日这一遭闹得这样大,别说体体面面地走出去,若说是被撵出去都有可能。


    想到这一层,几人不约而同地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府门。


    门没再开。


    一息过后,几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个眼神。


    很明显,礼金确实就在苏府。


    不过……既然没退回,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苏府就要好事将近了。


    *


    直至秦氏回到屋中时,天色已暗。


    苏远安仍旧坐在案前,面色铁青,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秦氏见状缓步走到他身前坐了下去,温声暖语地开口。


    “老爷,霜娘当初便说过,这外甥孙女的性子,怕不是个好相与的。您不信,非要接进京中来。”


    秦氏这话说的极软,虽说不中听,却十分受用,她轻叹一声,像是替他惋惜一般:“这还未住上半个月,便闹出这许多事。”


    这话说得极软,句句往那苏远安的心窝子扎。


    苏远安没开口对峙,只是沉着气,动也不曾动地坐在那。


    今日这一遭,他多年经营的脸面,早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掀了个干净,此事一出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进心窝子,让他喘不上气。


    秦氏见他不语,语调依旧温温柔柔的,继续往下说:“您再细想想,这些日子,可有哪一件是顺心的?”


    “先是这酒楼一事,再是寺中歹人夜闯闹得满城风雨后,去那京兆府抛头露面,陆将军仪仗相赠不说,还亲自相送。”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意味深长:“再到今日这礼金之事。若老爷观察得再细致些,只怕还会觉得,那位新科探花的京兆府尹,对逢舟……也并非全无心思。”


    她每说一句,苏远安的脸色就沉一分。沉到最后,已是面色铁青地坐在这。


    这段时日,他并非未曾反省。


    当初将这外甥孙女接进京中,固然是为着面子,这苏家因何起家,旁支心里都有数,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他不能置之不理。


    可他没想到,不过半月,这外甥孙女就处处戳着他心窝子,踩着他的体面行事,分毫不将他,不将这苏府放在眼里。


    秦氏不再多言,只是偶尔抬眼,细细打量苏远安的神色。


    多年夫妻,她太清楚他的脾性了。


    商人重名重利。


    若说京兆府一事,亦或是陆将军仪仗相赠一事,还能算是给苏家添了几分体面,那么今日这一遭,才是真正踩在了苏远安的逆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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