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关于睚眦必报、双手奉还这一点,陆归崖有幸在年少时曾亲眼目睹过。


    多年前,凡是将门世家征战时都会带上家中幼子、长子。


    那时他也跟着阿父征战,在军营养伤之迹,亲眼所见一个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张将军之子张延安,在苏逢舟给他上药时言语不妥。


    “要我说,像你这般抛头露面的女娘,最难驾驭,且不谈名声一说,包扎上药还看男子身上,此番作为实属荒唐,你阿父阿母怎不好好教养你?”


    “你此番行径,日后定是极难嫁与他人做当家娘子,不如从了我,若有朝一日寻上门来时,赏你个小妾当当。”


    “也算是抬举你,以报今日搭救之恩。”


    张延安出言不逊的话还在耳边,可苏逢舟手上包扎地动作却停都没停一下,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就在陆归崖也以为她是个没脾气,只会逆来顺受的女娘时,谁料她睫毛轻颤间,早就偷偷换了旁的伤药。


    那被换的同是上药,但药效极差,每次张延安疼得直叫时,苏逢舟眼睛眨也不眨,只一味上药“治伤”。


    要说早在此之前陆归崖就注意到她,不如说此番才是真正让他起了兴趣,此般从容冷静、不吵不闹、心狠手辣,又极为睚眦必报的小女娘。


    有趣,当真是有趣的紧。


    后来,同样都是包扎上药,旁人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偏偏那张延安的伤口依旧囊肿,虽不流血,可逢药必叫,惹得军中众多官兵议论笑话。


    说他连个小女娘都不如。


    张延安的糗事,连带着让张将军的脸面都受不住,后来找到苏逢舟问况时,她只睫毛轻颤,面露无辜,礼数周全后才缓缓开口。


    “回将军的话,许是公子身子羸弱,亦或是对此处水土不服,想来多将养一阵子便会好起来。”


    再后来,众人打了胜仗回京后,那历代武将出生的张家长子张延安经此一役,被生生逼成文官,天天在一堆舞刀弄枪的府上,识文弄墨矫情的紧。


    后来回京的事说来便就更好笑了。


    那张延安舞刀弄枪不行,身子骨略显羸弱,识文弄墨没天赋,频频出丑,让其父张将军在京城中一众文武大臣前抬不起头来。


    但张延安不觉怎样,仍旧将头仰得极高,还因脸皮厚上,闹出不少笑话。


    也正因目睹全程,陆归崖每每在京中瞧见张延安那张脸时,都会想起那日这让人啼笑非常的遭遇。


    许久,他薄唇轻勾缓缓开口:“我这人向来不多管闲事,但你不同,你我注定是一条绳上的盟友。”


    苏逢舟眸光微动:“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你们?”


    他说得笃定:“你会。”


    “为何?”


    “因为你不甘心。”


    这句话落下时,几乎正中心口,她默了半晌。


    不甘心。


    她确实不甘心。


    不甘心阿父阿母死得不干不净,不甘心被人当作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不甘心明明察觉到危险,却只能忍气吞声。


    苏逢舟缓缓抬眸,看向早已悬挂在天上的晨光若有所思。


    “陆归崖,在这场局中,你当真干净吗?若我查到最后,会查到你吗?”


    苏逢舟问得很轻,那话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轻得好似压根就没打算说给身后之人听。


    陆归崖眸色一暗,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作答,直至前方出现城门轮廓时,才慢慢开口,慢到她几乎以为等不到答案了。


    “苏逢舟,我若不干净,就不会来寻你。”


    像是终于听见想听的回答,她心跳骤然快了两秒,侧过头望去时,刚好对上他那双墨色眸中,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轻挑。


    有得,只是一股近乎坦然的赤诚。


    双眸对上瞬间,陆归崖喉结滚动,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一般,终只落下一句。


    “京城凶险我不会时时在你身侧。”


    “今日过后,你定要寻法子保全自己,小心行事。”


    他看着那双满是水雾似的明眸顿了顿,心思微动,就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不过,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在此地下马后,在下会派人将你平安送回寺中,自此以后做一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女娘,过好你的儿女情长。”


    苏逢舟面色平静盯了他片刻,终弯了弯那双杏眼,朱唇浮现一抹笑意:“那将军呢?入这棋局中后悔吗?”


    风吹动她鬓边青丝时,发尾勾住他那身蟒袍,陆归崖盯着她看了半刻,忽然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熟悉的像是早已重复千百次一般。


    耳尖在感受到掌心那股烫人的温度时,变得越发红润,她呼吸一滞,刚准备快速回过身时,陆归崖浅笑开口:“你若是不悔,我便不悔。”


    “苏逢舟,这般凶险的棋局,我都陪你闯了,打算回些什么礼?”


    少女瞥了他一眼,鼻间轻轻嗤笑一声,再度回过头时,马刚好行至城门口。


    入城时,官兵明显多看了两眼陆归崖怀中的人,直至看清怀中之人时,原本打盹的眼睛都睁大了。


    他看见什么了?


    一个女娘坐在陆将军马上?


    两人同乘一骑??


    守城门的几个官兵身子怔住。


    别说坐陆归崖马上了,能近他身的女娘就压根没听说过,故而无论是谁瞧见这一幕的惊讶程度,都不亚于皇帝娶了寺中尼姑般骇人。


    官兵放行时,苏逢舟将四周各种古怪的视线通通收进眼底,她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意,朱唇轻启。


    “回什么礼?”


    “将军与其问我能给什么,不如我反过来问问将军——究竟想要些什么?”


    陆归崖低低笑了一声却没再开口说话。


    尽管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可任周围人看去时,还是让人觉得他今日心情莫名的好。


    两人骑马路过周围百姓,这周遭议论纷纷的声音便入了耳。


    “传闻说这么主想近他身都近不得,现下竟同旁的女娘同乘一匹马?”


    “这究竟是京中哪家的女娘!竟这般好福气!!”


    “不知道,没见过,不过听闻那已故苏将军的嫡女也来这京中,会不会是她啊?!”


    苏逢舟自小在边城长大,自然是没经历过被这么多人同时议论的时候。


    可陆归崖不一样,他昂首挺胸,面上冰冷肆意,似早就习惯这般议论。


    他牵着缰绳,似是在有意骑得不快,刹那间,街两侧都围满了了百姓,挤的四周水泄不通。


    半晌过后,陆归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此后再不会有人识得那将门遗孤名号,却不识你。


    “不过,现下姑娘倒是满意了,在下的回礼却仍如池中物。”


    苏逢舟唇角划过一抹弧度,面上却不显笑意,看上去却是满意的。


    她睫毛轻颤,言语中带着几分挑衅:“回礼?这将军府上应有尽有、一应俱全,究竟缺什么让将军三番两次的要,依我所见——”


    “这缺得,想必是个新妇吧?”


    听着她的话,陆归崖薄唇轻勾,眉眼中带着股赞成,言语中带着几分逗弄:“那逢舟姑娘以为,我当寻一个什么样的新妇?”


    她坐在马上,视线落在前方,朱唇勾起一抹几乎让人觉察不到的弧度:“将军高看了,我不过只是个尚未出嫁的女娘,何谈帮将军寻新妇?”


    “逢舟姑娘,是在提醒在下什么吗?”


    她没说话,陆归崖眉尾轻抬,似是来了兴趣,男人微微颔首,低哑的嗓音落在苏逢舟耳边,仿若每一句都在灼着她的心。


    “逢舟姑娘不言……”


    “定是在下错了,给姑娘赔个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Chapter11 “既然有人等着看……


    他们此程身后跟着不少百姓,许是好奇究竟是哪家女娘,亦或是好奇他们究竟是何等关系,故而,这一路跟到京兆府门外。


    此时的城中,烈日高悬,日头正盛。


    马缓步停在门口,陆归崖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百姓,终落在身前之人身上:“这回,姑娘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了。”


    苏逢舟没有说话,他的薄唇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只见抬腿一跃稳稳落地,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欲拉她下马。


    但苏逢舟却没有搭上陆归崖的胳膊,男人见状低低一笑收了手。


    少女翻身下马的动作熟悉的不像话,回身对上视线时,两人余光却有意无意观察着周围。


    半晌男人向后退了一步,对着苏逢舟作揖:“在下唐突,忘了苏姑娘乃是将门之后,请吧。”


    他抬手示意苏逢舟朝着京兆府内走去,少女闻言微微躬身回礼:“逢舟,谢过陆将军。”


    两人说罢朝着京兆府内走去,身后百姓在听见苏姑娘及那句将门之后时,彻底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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