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厚赏将门遗孤,苏将军之女苏逢舟,这名字虽早就在京中盛传开来,但却从未见过此般人物,就算知晓此人已前往京中投亲,却迟迟不见其人。


    当名字对上脸,这二者合一时,苏逢舟这名号才算是彻底在京中站稳了。


    “这便是那已故苏将军的嫡女?当真比那心悦陆将军多年的公主还要好看!”


    “何止好看啊!听说这苏家女娘在边城那儿可是有名的才女,更是军中打仗时救死扶伤的活菩萨,此等好的女娘,就算不配陆将军,也有的是人上门求娶!”


    百姓说的眉飞色舞,无一不对这初来乍到的苏逢舟带着几分好感,忽的其中有百姓所言,问到点子上。


    “不过,这苏将军嫡女,来京兆府做什么?总不能是犯事被羁押来的吧?”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京兆府外有官兵把守,一般人进不去,现下若想得知这其中缘由,只能纷纷伸着脖子朝里面看去。


    进入京兆府后,苏逢舟被他引着,从侧门入内,陆归崖开口安慰。


    “你且放心,京兆府今日上任的便是皇帝钦点的探花郎,出身于一处小乡之中,身后并无世家大族支撑,为人刚正不阿,今日你报官一事,便是他接手的第一案。”


    陆归崖走在前,边说边引着她朝里面走,看似是一句寻常的介绍,却让苏逢舟眉头紧皱,不由得在心里细细盘算着。


    皇帝钦点的探花郎来做这京兆府府尹,虽说是个莫大的官位,可却是个极难做的差事,就算说成是烫手的山芋也不为过。


    更何况这京兆府水分甚多,若想让孤立无援之人站稳脚跟不是易事,一个案子稍有不慎,便会正中敌人下怀。


    尤其是这第一案,若是能打好旁人会言论府尹过人之处,会说天子一眼中的。


    可若是打不好,明日朝堂之上的暗党,便会人人一本奏折参到皇帝面前,逼着皇帝做出抉择。


    而今日,京兆府府尹上位第一日,打得第一个官司便是已故苏将军之女,一个早已名声大噪于京城的女娘。


    虽说闯女眷厢房一事,不是天子所为,可这京兆府新府尹上位一事未免赶得太过巧合,二者没有关键联系,可总觉得在万缕千丝之中,有着独属于天子致命的预判。


    她缓缓抬眼,眸中带着几分锋利,他清楚,皇帝,这是在拿她走这第一步棋。


    是要借她的势,扶他的位置。


    若这一仗打赢,她日后自会在京城中站稳脚跟。


    待到那时,站稳脚跟之人不仅仅是她,还有这新官上位的京兆府府尹。


    皇帝这招一石二鸟,打得极为漂亮,就连她都忍不住为之震撼与侧目。


    可苏逢舟却也庆幸。


    庆幸自己还能为阿父阿母正名,庆幸自己选择的是天子与陆归崖,若非如此,只怕她早已在不知何时,就命丧黄泉,成了这国土之上的孤魂野鬼。


    京兆府的后堂比想象中更暗,窗纸半旧,光线被切得零碎,屏风后已备好桌椅、温茶,就连坐在那的软垫也早已准备妥帖。


    苏逢舟视线落过去时脚步微钝,陆归崖偏头看她:“怕了?”


    她摇头,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算计得恰到好处,她见过聪明之人,自认为也算是个聪明人,可以做到走一步看五步,事事算计周全,无论如何,总也能为自己算一个出路。


    可直到今日,她才觉得自己那些雕虫小技与这般操纵棋盘之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原以为入局,怎么说也该算得上是半个执棋之人,不曾却只是天子手下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半晌她低声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快到,在未曾发觉之间,就走进这场人命棋之中,快到她甚至没想过,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答案,就留在圣旨的赏赐之上,留在眼前。


    时间不等人,陆归崖没再多言示意她坐下后,在转身准备离开时,又缓缓回身提醒。


    “今日之事,所听所闻,绝不能往出说一个字。”


    她点头,屏风落下的瞬间,外堂的脚步声也随之而起——章之,被押了上来。


    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显得格外刺耳,那动静好似来自深渊般恐怖,苏逢舟眉心微皱隔着屏风,虽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从脱拽的脚步声中,听出一股濒临死前微弱的喘息声,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跪下。”


    陆归崖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利刃般带着一股毫无情绪的杀伤力,后堂空旷,话音说出口时,还带着几分微弱的回音。


    那是她从未在陆归崖身上听到过的声音,声音传入耳蜗瞬间,就连她手中的茶都忍不住震荡几分。无声间,她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胸口股子莫名的压抑。


    章之闻言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此处并无旁人,就连那京兆府府尹都未曾在此,有得只有陆归崖及其两个亲兵,算上她,满打满算不过五人。


    陆归崖缓缓落座,看过去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视,神色中带着几分不屑与嘲弄:“你知道我为何抓你。”


    章之喉咙滚动,声音听上去好似五十有几,许是因这一路奔波,亦或是严刑拷打的折磨下,整个人显得愈发虚弱,他额头直冒冷汗,看起来好似是在强撑着身子。


    “下官……不知。”


    陆归崖冷笑一声,那笑意极淡,却让人浑身上下都觉得发寒,就连那骨缝之间的缝隙,都涌着一股钻心的冷意。


    “三月前,苏将军夫妇领兵北上,兵马调度、粮草运转、行军路线全经你手。”


    “你告诉我,敌军为何能在三日之内精准伏击三路主力?若不是仗着苏将军夫妇有着多年征战经验,你以为他们会撑到两月前吗?!”


    “此次随军出行的京城大族,到底还有谁被调换了?究竟为何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三军没了两位主帅,又是如何紧靠副将极余下兵马,从萧国此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国手中夺回三座城池的?”


    “本将军要你一字不落的交代清楚。”


    堂内一片死寂,苏逢舟眉心紧锁,喉间滑动,这其中她不知晓的太多,就连这些事,还是坐在此处方知晓的。


    她十分清楚若不是今日背靠天子和陆归崖,仅凭她自己,是绝不可能在同时和天子,与暗中乱党同时抗争的。


    现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心甘情愿当皇帝的棋子,只有这样她才能借机查出真相,待到那时。她在做打算也不迟。


    不过,哪怕是玉石俱焚,要牺牲所有人,她也绝不姑息。就算是没了这条命,她也要将那些人一同带去地狱。


    半晌,章之抬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惊惧,却仍旧咬牙,语气里带着几分朝中重臣的老成与狠辣。


    “陆将军也知晓这是战事,你不抓那萧国皇帝前来问话,盘问我抓我做什?”


    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章之就属于这种人。


    陆归崖只是冷眼看着,一息间,他缓缓抬手,将一沓文书,一本一本,全都扔在他脚边:“这是你半年前,与萧国秘使的往来信件。”


    “这是你名下店铺以运输货物为由,暗中偷运粮草的账册。”


    “这是你府中书房暗室,搜出的齐国舆图。”


    每念一条,章之的脸色就白一分,原以为这些被处理后,陆归崖是不可能发现的,从开抓到现在不过才短短五日,此人就能将这些足以将他碎尸万段的铁证,尽数搜刮到手。


    想到这,章之那满是血迹的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讥笑,还当真是狗鼻子。


    屏风后,苏逢舟的指尖泛白,就连那张朱唇现下也早无血色。


    从前她并不知晓国与国之间的战事,不知朝堂之上的征战,就算一知半解,也不过是在军营之处,她为官兵上药时,听他们所言才知晓一些的。


    “章之,你先后辅佐两朝君王,自以为靠着编得一手好故事,便无人知晓你藏得那些腌臜事。你亲眼见我行至今日,又怎能不知我最擅长的,便是翻那死人的账?”


    “如今你若告知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兴许我还能放了你一命。”


    章之终于崩溃,他扯着那张早已没有任何力气,甚至开口几乎沙哑的嗓子虚弱地喊:“陆归崖,你以为我说了就能活吗?我告诉你!我早就活不了了!”


    “就算是你愿放过我,我也活不了了”


    不过是下一瞬间,章之口吐黑血,已然是一副早就中毒的模样,苏逢舟心下一紧,生怕错过此次便再难遇下次机会,刚要起身查探,只不过还未动,那人便死了。


    陆归崖显然早已习惯:“乱刀砍碎,解决了。”


    他不是那种弑杀之人,他这般做也只怕人是假死,再加上那些隐在朝堂乱党中的人,多数都是深不见底,挖也挖不干净


    如此一做,也能扰了他们的心智,让他们惧上一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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