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逢舟眉头紧皱,初见时,她便觉得不对劲,明明说苏雪不过才刚十二三岁,可这段时日里,她无论从哪里看,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两人几乎同龄。
后来她被自己这想法吓到,只当是想错了,因为舅公是下海后才纳的小妾,苏雪绝无可能同她差不多年纪,可现在,这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
陆归崖扫过众人身影,最终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那目光冷静而克制,似是在审视,又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昨夜潜逃一事,是否为苏姑娘所藏,我等愿意相信。”
此话一出,院内气氛陡然一松,秦氏几乎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唇角刚要浮起一点弧度,却在下一瞬间,猛地僵住,只见陆归崖话锋回转。
“只是……这人是从苏姑娘院中逃出,这一点,众目睽睽,无可反驳。”
秦氏脸色微变,她立刻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将军这话便有失偏颇了,小女只是尚未出阁的女眷,夜里遭歹人闯入,本就受惊不浅,若非是运气好,只怕是连命都保不住,现如今却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她字字珠玑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连眼眶都红了半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因她心软,可这来人是陆归崖,若是放在寻常时都不会因这两滴眼泪徇私,更何况这是两人早就约定好的戏,这次秦氏是真哭错人了。
自打苏逢舟入京,她便想尽一切法子隐去她的踪迹,让她仅局限于苏府那四方的天,现如今,她是断不能让苏逢舟脱离自己视线分毫,更何况昨夜发生那样的事,若生出变故,她不在身边,恐难以收场。
可陆归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缓。
“凡是朝廷要犯,牵涉军政要务,无论何人经手,皆须查清。苏姑娘深陷其中,无论是受害者,亦或是其同伙,都需要随在下走一趟。”
“这是规矩。”
规矩二字落下时,好似一道紧紧闭上的门,啪的一声,将所有的情面都关在外面。
苏远安听着此话紧紧皱眉,思索许久,终于开口:“将军,这……逢舟毕竟是女眷,如是被带走问话,于名声不利,况且她还是已故苏将军之女,这……”
苏远安这话说得迂回,却也直白。
“苏公。”
陆归崖打断了他,这声称呼极为疏离,甚至带着些许冷漠:“正因她是将门之后,才更该明白,规矩二字重于性命。”
苏远安被这一句话堵得什么都说不出。
秦氏见势不妙,贼心不死,刚想说话就对上陆归崖那双毫无情绪的脸,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她不敢,她是真的不敢。
就在此时,苏逢舟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将军。”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朝着她望去,檐下风铃轻响,微风拂起卷动衣袖。苏逢舟站在廊下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她微微俯身朝着陆归崖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从容而冷静。
“我愿随将军走这一趟。”
不远处传来秦氏与苏远安急切的声音:“逢舟!”
她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继续说道:“昨夜之事,却是发生在我院中,无论是我被牵连,亦或是旁的缘由,既然朝廷要查,我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她抬起头,模样清澈坦荡:“只是将军,若此番真是误会,查清后,便要还我清白。”
这句话不卑不亢,陆归崖看着她眸光微动,片刻后,他嘴角隐着笑意点头:“好。”
身后的官差应声而动,秦氏站在原地,指尖发凉,却只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还望将军照拂,莫要让逢舟受了委屈。”
“朝廷办案,向来只论是非,不论亲疏。”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稳稳落在她心口,苏逢舟被引着往外走时,经过秦氏身旁时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看向秦氏,而是轻声道。
“舅婆放心若真是误会,这官府,自会为我正名。”
说完,便不再停留。
院门外,陆归崖早已翻身上马,此刻正低头看向她,躬身朝着苏逢舟身手。
“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Chapter10 “逢舟姑娘不言,……
马蹄声踏碎清晨薄雾,云冠寺的山道狭窄而又蜿蜒,两侧松竹静静地立在那,晨露未散,风一吹便有冷意贴着衣襟往里钻。
苏逢舟被请上马时,周围目光复杂地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有探究的、有不敢明看的、也有偷偷瞧着的。
可他却像是全然无觉一般,手腕一伸,便将她稳稳带到身前。
陆归崖左手扯着缰绳,右手披风一扬,将两人一并拢住,姿态冷硬,举止分寸,就算外人看去,也不觉有半分逾举之处,只觉他是在押人。
但苏逢舟知晓,自己没有被完全桎梏住,她的脊背并未牢牢贴上他的胸膛,中间隔着风与空气,是他刻意留了余地的。
此番作为,既不显得疏离,又谈不上冒犯,连同昨夜一般,说是坐下不动,当真就只坐在那。
想到这时,她睫毛轻微颤了两下。
马调转方向朝山下行时,身后跟着十多个身穿甲胄的人,那是陆归崖自己的手下。
至于昨夜领来的那些人,早就在抓到人后,由副将领着在天不亮时便下山了。
直至马行出云冠寺附近时,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够她一人听得见:“此番入京前路定凶险万分,你怕吗?”
陆归崖的声音如风般落入耳畔时,她心头一颤旋即失笑。
“将军觉得呢?”
苏逢舟的声音很稳,稳得就不像是一个被押走,准备在城中抛头露面的待审女娘。
陆归崖垂眸看向她。
虽不见其神情,却依旧能见到苏逢舟那紧绷的下巴,以及青丝随风拂动时,轻轻撩过的白皙颈项。
陆归崖眯了眯眼睛,鼻息轻嗤一声:“你既这般说,想必定是不怕的。”
“可为何在下方才却见姑娘的手在抖。”
苏逢舟身形顿住,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陆归崖这话说得没错。
此事一出必定涉及在京中抛头露面,更是要堂堂正正以自身为饵站在这棋局之上,站在这靶心中央引蛇出洞。
如此九死一生的人命棋,若说不怕,恐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她就算是怕。
也不过是怕死前,没能为阿父阿母报仇,没能亲手将这背后之人揪出,让他们偿命。
沉默至此,她鼻息间轻叹,抿了抿唇,没打算为自己争辩:“怕。”
“但没用,就算是怕,我也绝不会回头。”
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坚定与狠劲,陆归崖闻言眉梢微动,薄唇轻勾。
自小到大,他还未曾真心钦佩过哪家女娘,亦或是高看两眼,可苏逢舟此人,他却当真觉得有趣。
马蹄落在碎石上时,微微颠簸,她身形不稳,险些前倾,陆归崖眼疾手快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力道极轻,却不容挣脱。
她睫毛微颤,呼吸一滞,脸上泛起一圈红晕,终强装镇定地稳了稳身子。
那一瞬间腰侧的炙热,正透过少女轻薄的衣料传来时,连同心底那股刚压下去的异样,又重新烧了起来。
落在腰侧的掌心未曾挪开,苏逢舟下意识想躲,却被他一句话按住。
那语气极低,听起来不带分毫私心,有的只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别动,这山道极窄。”
苏逢舟不自禁缩了缩脖子,短短一息间,心跳快得不像话,半晌,强装镇定开口:“陆将军,可是很擅长这般。”
“哪般?”
苏逢舟没有直接回他,只是瞥了一眼他紧握缰绳的手,语气中带着股子不咸不淡的意味,开口打趣:“看来京中所言非实。”
自打她来了京中,关于陆归崖的英勇事迹就未曾停过。
人人都说陆将军身侧不近女色。
思及此处,她缓缓低头将视线落在腰侧,只怕他不近女色是假,府上藏着万千舞女才是真。
陆归崖闻言,那双含情眼弯起,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极痒,从身后传来时,低沉又带着几分克制。
“逢舟姑娘说得不实,是京中何人所言?又是何等意味?”
“莫不是你心悦在下。”
苏逢舟答非所问:“这京中人人都说陆将军心狠手辣,从不手软,可依我所见,陆将军貌似最会在别人没有退路时,给她一条你亲手铺好的路。”
他默了半晌,许是明白她答非所问的原因,却也不拆穿,将话接了下去:“逢舟姑娘会需要我铺路?今日就算没我出手相助,你也同样会想法子报官,就算报官不成,也会千百倍的还给那黑心肝的舅婆。”
“在下这说得可对?”
她抿嘴没有回答,从小到大阿父阿母不在身旁,想要什么皆需要她去做、去寻、去找,就算是得不到的,也会想办法得到,若是有人欺凌她,她也定会双倍奉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