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厢房,寺庙后院深处。


    若是被人发现,查下去便是丑闻,牵扯出的是尚未出嫁女娘的名声,若是无人敢查,便正中下怀,他便能借此脱身,所以,他绝不会在此留下任何踪影。


    如此一来这留下踪迹之人,当另有其人。


    陆归崖那双含情的眸子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原欲敲窗的手缓缓收回。


    今夜,她这住处,倒是热闹。


    他贴着墙影退后半步,将整个人隐进暗处,夜色沉沉,眸中碎光暗了下去,露出几分寒意。


    正当他猜测的同时,竹林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是极熟悉这条小路的,步伐刻意放轻,却因心中慌乱呼吸急促,脚步虚浮,这抹痕迹虽被夜色掩盖,却仍旧逃不过他的耳目。


    陆归崖薄唇轻勾。


    他原本想借旁人之手,吹东风,烧起这把火,却不曾想,这东风几乎是以另一种方式,来得比预想中更旺。


    下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地逼近,趁其不备,一掌劈下,黑影闷哼一声,重重坠地。


    片刻间,不远处传来一抹细碎的声响,他侧目,却并未追。


    他很清楚,外面早已步下天罗地网,出去是死,在这跟他以命相博,还是死。


    思及此处,男人视线落回早已昏迷的黑衣人身上,眸子微眯似是在想些什么。


    下一刻,他忽的抽出腰间佩剑,反手朝着自己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涌出,顺着衣袖洇染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正在屋内的苏逢舟听见了窗外传来轻微地坠地声,紧接着,是一声被强行压低的闷哼声。


    她心头骤然一紧,纤细的手指悄然探进衣袖中,握住那柄匕首。


    尚未来得及出声,另一侧窗忽然被人从外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黑影翻身而入,动作极快,却在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


    血腥之气随之扑面而来。


    苏逢舟眉心紧皱,迅速抽出袖中匕首,冷光上映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在看清来人时,手中匕首险些脱落。


    “是我。”


    低哑的声音传来,熟悉得让她身子微微一顿,她将匕首松了松放在桌上。


    陆归崖回身,反手将窗重新掩上,声音压得极低,烛火映着他的眉眼轮廓分明,却掩不住唇脸色苍白,左臂早已被血迹浸透。


    看上去,狼狈却又危险。


    苏逢舟瞳孔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受伤了?”


    关切的话说出口时,就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此地不是军营,不是她见一个便包扎一个的地方。


    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杀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想到这她身子微微一顿。


    陆归崖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反应,唇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却又很快敛去。


    屋内烛火昏暗,暖光映在他们脸上,忽的外面天光一闪,两人望向外面时,那抹光亮已然暗去。


    陆归崖心下了然,守在寺外的精兵,抓到了人。


    彼时,两人视线再次交汇时,他慢慢开口:“抓人时,不小心被划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逢舟却轻轻蹙眉:“坐下。”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苏逢舟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阿父曾说过。


    医者前无男女,凡是保家护国之人,她若是见了,能救,便都要救。


    这句话她记在心里。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多年前,数以千计的官兵在她手底下被救活。


    而现在,人送到面前,她自没有冷眼相待的道理。


    陆归崖轻挑眉尾,顺从地在桌旁坐下。


    苏逢舟从随身带着的小匣子中取出药物。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清冷,却因着突然的变故,添了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紧绷。


    她净手后,将陆归崖的衣袖挽起,鲜红的伤口映入眼帘,虽不深,却极为利落。


    她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替他清理血迹,动作熟练地让陆归崖的眸子微微一怔。


    与多年前那双略显笨拙却小心的手,早已不同。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那张白皙的小脸在烛光的映照下,好似蒙了一层薄雾,将这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她鬓间发丝散落额前,仿若那一触即碎的瓷娃娃一般。


    “你从前也是这般。”


    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苏逢舟眉心轻皱,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前?”


    陆归崖那双含情的眸子,好似能揉碎一江春水般,眨也不眨地望向她:“幼时在边关,是我第一次受伤,那时你也是这般,虽板着脸,下手极轻,却显得十分笨拙。”


    过往记忆猝不及防被掀了出来。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平静的小脸上慢慢浮起一瞬恍惚,却又很快消散。


    救治的人太多,她记不清,却记得那时尚且年幼,时常跟着阿父阿母在军中,明明自己见血怕得要命,却硬着头皮强撑着替别人处理伤口。


    苏逢舟没说话,只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时你便是如此。”


    陆归崖的声音虽低,却明显柔了一些:“不哭不闹,却聪明的很,与这京城中的女娘大不相同。”


    她指间微微收紧,唇角微勾,却不曾接他这句话:“将军夜闯女眷厢房,若传出去,怕是不好听的。”


    苏逢舟抬眸看向他时顿了顿,随即轻启朱唇:“方才那番话,任谁听了,都会以为陆将军早就心悦于我。”


    “那你呢?”


    陆归崖这话问得急切,却见眼前人未打算回话时,敛下几分。


    他鼻息间轻嗤一声,偏头看向她时,唇角勾着笑:“逢舟姑娘又怎知,我不曾心悦于你?”


    苏逢舟替他包扎系上时,手上动作明显重了。


    陆归崖在感受到臂间传来的痛感时,闷哼一声,虽眯着眼,唇角笑意却未减分毫。


    抬头对上视线时,那双水雾似的明眸带着一丝狡黠的光,可眉心却缓缓皱起,莫名浮现一丝歉意。


    可他在细细端详时,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就是故意的。


    “就算旁人知晓又何妨,捉贼受伤,误闯此处。”他顿了顿,随后一字一句道,“合情、合理。”


    苏逢舟好似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眸色一沉。


    “你故意的?”


    他承认得毫不犹豫,答得坦然。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Chapter8 “报官?我便是官,……


    烛火微晃,两人一时间心思各异,相顾无言。


    许久苏逢舟慢慢起身,直至回身站稳时,垂眼看他,终问出心中疑问:“为什么?”


    陆归崖眉眼间浅笑,整个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抬眼看向她:“想寻个理由见你。”


    屋内一静。


    烛火轻轻晃了两下,苏逢舟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却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他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朝廷派我捉拿命官,你猜所为何事?“


    ”三个月前,苏将军及其夫人,奉皇帝之命领兵前往,欲收回十年前,萧国从我国夺走的三座城池,而此次出行之人全经这章之的手。”


    听见要抓的是与阿父阿母有关时,苏逢舟眼底的从容渐渐隐去,语气略带几分着急:“你此番便是来捉他的?人捉到了吗?”


    他的视线落在门外的方向,下巴轻抬,似是在解答刚才外面闪光的原因。


    苏逢舟顺着那方向看过去时,心下了然。


    “文书我看过了,参与此次复收城池一事,京中有三家将门,精兵两千,骑兵三千,余下一千则是我苏家旧部,所以,陆将军以为,我阿父阿母是如何死的。”


    陆归崖闻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说话,就干喝茶,似乎是让她自己悟。


    苏逢舟看向他时,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人人都说这陆归崖最会算计,十分心狠手辣,先是夜闯苏府给她送文书,后是今日跟她讲章之,此等朝中之人才会知晓的事情,若单是因为救他一命,便作为报答。


    她不信。


    陆归崖少年将军,皇恩浩荡,战功赫赫,更是天子手下一把最锋利的刀,替皇帝铲除朝中奸臣,杀皇帝想杀,却不能杀之人。


    如此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人,竟会好心来帮她?


    她不信,也不会相信。


    陆归崖依旧不说话,只直勾勾看着她。那目光并不灼人,反倒沉静地过分,似是早有预料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一般。


    屋内烛火微亮,映射着两人脸上的暗光,苏逢舟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稳着:“陆将军若是不打算开口解释,那便走吧,今夜我只当将军没来过,更没同我说过这些话。”


    她转身欲走,身后的人慢慢开口。


    “因为整个齐国内,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此事查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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