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脚步一顿。


    陆归崖终于开口,虽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十分清晰,一字一句落得极稳:“章之不是普通的朝廷命官。他经手的,不止是军需、军籍,还有调令、补饷、暗账。”


    “十年前那三座城池为何失守,三个月前的复收又为何如此顺利,你真以为单单只是战场上的事?”


    苏逢舟慢慢转身,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衡量眼前这个人。


    “你想说什么。”


    “你阿父阿母死的太干净了。”


    “干净到蹊跷。”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一般。


    苏逢舟静静站在那里,只觉呼吸一窒,耳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能听见的只有胸口处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声。


    那句她想说,却不敢放在明面上说的话,就这么被陆归崖摊到台前。


    她的瞳孔慢慢失焦,浑身上下血液倒凝,喉间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觉得鼻尖酸涩,仿佛下一秒便要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


    此刻,她脸上的血色正慢慢褪去,她不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真情,声音让她压得几乎平静。


    “陆归崖。”


    “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吗?”


    “知道,所以我才会坐在这。”


    他将手中的茶盏慢慢放下:“章之此人,贪却不蠢,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将所有事情串通的合情合理,这也是他能在朝堂之上,接连辅佐两代皇帝的原因。”


    “兵马调配合规,粮草账目清楚,伤亡数字更是极漂亮,死的那几百人,漂亮的不像是一场付出两国性命也要抢回城池的征战。”


    苏逢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唇角虽勾,却不见笑意,反而透着股子冷意:“所以,陆将军是想说。我阿父阿母不是战死的,而是这其中有缘由要他们必须死。”


    反问的话,说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肯定语气。她想过这其中必定有缘由,只是这缘由究竟是什么,单凭她一人势单力薄,未曾可知。


    但现在,她听明白了。


    这背后的阴谋,甚至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大到动辄一人,引发朝堂众多权臣。


    对于这一点,陆归崖并不打算隐瞒,他坦然道:“没有证据。”


    “不然章之现在,已然是一具尸体了。”


    她脸上的冷笑敛去:“那你凭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晚见你时,我早已跟你说过,我的人情,你还不起。”


    大抵是因为陆归崖说这话时的回复,不够坦诚,所以苏逢舟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默了半晌,他似是没法子,终缓缓开口:“因为我需要你。”


    这话陆归崖说得太过直白,却让苏逢舟心口猛震,一时间竟觉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她阿父阿母的死因不该由她来查吗?


    陆归崖为何会需要她?


    这桩桩件件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心里疑问虽多,但她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不过是思索间的下一瞬,她突然就明白这话为何会这么说了。


    与其说是陆归崖需要她,不如说成是这背后之人需要她。


    陆归崖背后的人,会是谁?


    忽的,她睫毛轻颤,似是想到什么一般,看向他的那一眼,是在确认心里的想法。


    但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可她就是知道了,她想问出的那个答案。


    苏逢舟突然就不急了,目光相对时,语气极淡:“陆将军还真是高看我了,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个寄居在舅公家,连名声都先险些不保的女娘。”


    陆归崖闻言,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时。视线落在地上那早已被人踩坏的门闩上,虽眉头紧锁,可嘴上的话,却是接的极快。


    “正因如此。”


    “你没有立场,才是最危险的立场。”


    陆归崖慢慢站起身,走近一步,却在三步之外停下,没有半分逾矩:“章之若是察觉有人在查他,第一个要除掉的,一定不是我。”


    “而是你。”


    苏逢舟猛地心口一沉,她知道,陆归崖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尽管她压根就并不知晓章之这人,却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所有人的靶心。


    这段时日里,她早就察觉到不对。


    身为将门遗孤,皇帝赏赐极多,甚至还有用来保命的丹青铁券,她曾起疑,一介女眷,究竟要犯错到何等地步,才用的上这可保全族的丹青铁券。


    可此等重赏,就连整个齐国史上都不曾出现过一次的厚待,她身为将门遗孤,只身一人,并无实权,又如何担得起这些。


    现在她突然明白,皇帝这是在借着阿父阿母之死,保她。


    重赏也只是为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在她身上,将她置于台前,虽十分凶险,倒也给了她一线生机。


    不然,若是形单影只无人知她,就算意外死在哪……除了那些与她有过接触之人,都不会想起苏将军家,竟还有个尚未出嫁的嫡女。


    陆归崖口说无凭,她不会轻易相信,只是这段时间就连她自己感觉到了。


    无论是从边城赶往京中的路上,还是苏府,亦或是这云冠寺,暗中观察她的人,还真不少。


    她缓缓抬眼,忽的笑了,看上去好似满不在乎般:“所以,陆将军今夜前来,就是为了把拖我进这浑水,拖进你们的棋局之中,做你们的棋子,下这场人命棋的?”


    “不。”


    那双含情眼轻弯:“从你进京的那一刻起,无论你是否愿意,都已经在里面了。”


    烛火轻轻晃着,连带着墙上映着的两人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苏逢舟静了许久,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你呢?”


    “我?”


    “在这件事里,你图什么?”


    陆归崖轻笑着,那笑意虽不张扬,却带着他特有的锋芒:“图一个真相。”


    默了半晌,他补充道:“图你平安顺遂。”


    苏逢舟眉心微动,两人对上视线时,眼波流转,她看不清他。


    他又何曾不是。


    许久,陆归崖轻笑:“顺便,把该死的人,送去该死的地方。”


    苏逢舟与他对视良久,以为他说的是章之,便没开口多问。


    而她也清楚,今夜陆归崖出这个门前,必须要做出选择,她缓缓开口,语气冷静而清醒:“若我答应你,需要做什么。”


    陆归崖眸光微闪,此刻正好整以暇的用手撑着他的头:“暂时什么都不需要做。”


    “保护好自己,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后轻声开口:“今晚潜你房间歹人已经被我抓住了。”


    苏逢舟身子一怔,她没想到陆归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招了吗”


    他眉尾上挑:“还没交代,你想怎么解决。”


    苏逢舟深吸一口气,现下虽说多数人都听闻她来京城投亲,可实际上无几人知晓她,见过她。除了曾救治过的官兵外,其余百姓只知晓她是个赏赐极多的孤女。


    所以她一定要以一个正当的方式,堂堂正正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不然秦氏,一直拦着她,要将她嫁出去,要真想彻查阿父阿母一事,她必须离开苏府,寻一处清净之地。


    她缓缓抬眼,视线落在陆归崖的身上。


    若当真只有嫁出去这一个法子,也该由她亲自挑选,半晌,她缓缓开口。


    “我要报官。”


    这京中尚未出嫁的女娘,为了名声,都是不便出现在公堂之上的,现在听见她要报官,陆归崖轻轻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想到这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带着股子莫名的宠溺。


    “报官?”


    “我便是官,不如同我说说?”


    苏逢舟眯起眼睛看他,人人都说这京中的陆将军是个活阎王,杀人不眨眼,寻常时连句话说的都极少。


    怎么到她这,人就变了?


    若不是当真看着陆归崖头上的纯金束冠,极其身上那身张扬的蟒袍。


    她真会觉得,眼前之人许是敌方派来忽悠她的。


    陆归崖看着她那种从容了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裂痕,脸上笑意更甚:“知道了,按你说的来。”


    苏逢舟闻言点头,一句话都不说,只盯着他。


    现下,这话也说完了,问也问完了,他怎么还不走?


    难不成是要在此处等到天亮?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无论怎般传这话都不会好听。


    许是看出她心下疑惑,陆归崖余光扫了那门闩一眼,又看向她。


    “此处离京中太远,我不便来回赶路,更何况这屋中门闩坏了,保不齐你那黑心肝的舅婆还有后手。”


    许久他顿了顿:“烛火熄灭后,我只在此处坐着,待天不亮时便会离开。”


    “你且安心睡下。”


    苏逢舟看了他两眼,终回到床榻上坐着,似是在默认这个决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