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着唇,汇聚瞳孔,往地下看去。


    年轻的身体,倒在地上,无力地抖动。那干净的衣领,被血污染透,她瞳孔扩散,眼角都是泪水,她往四周抓着什么,嘴里还念念着:


    “我、我是中国人,我不怕。”


    一声声尖叫、嘶喊,如震天的悲鸣,撕开了薛满雪的耳膜。


    “晚秋!晚秋!!”


    像捂住一条河流,沈静捂住她脆弱的脖颈,却依然阻止不了她的消逝。她哭的声嘶力竭,无力挽回。


    “我不、不怕,我的、我的、牺牲,是有……”只留下语意模糊的最后一句,何晚秋闭上了眼睛。


    永久。


    而几个曰本人,则低头咒骂着擦了擦染血的刺刀,见何晚秋已经死了,因为她的一时冲动,把事情变得这样斗转急下。他们眼里充斥着不耐和冷漠,挥动着刺刀,想报复性地往地上再捅一下。


    手刚刚抬到半路,就被一直沉默的薛满雪给拦住。


    看着徒手抓住他们刺刀的青年,几个曰本人咒骂一声:“このバカ野郎、放せ!”


    青年纹丝不动。


    “バカ野郎!”曰本人涨红着脖子骂了一句,最后在僵持之下,放弃了捅向地上年轻身体的动作。


    这个曰本人收回刺枪,但依然没有退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何晚秋的遗体,又抬头看看薛满雪,嘴里骂了一句日语,然后碎碎念着往前靠近,再看到站在面前的青年冰冷刺骨的眼神,又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死死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曰本人指着他让他挪开,最后看他不动耐心耗尽就要上前推他,这时候还是同伴上前,拉住他要动手的他,指了指薛满雪,又指了指楼上,意思是不要在这里惹事,少佐不想看到。


    那个被拦住的曰本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让同伴围住还想冲上前的几个女大学生,转身去拖何晚秋的遗体。他抓住何晚秋的衣领,像拖一个麻袋一样,将她往牢门外拖去,在转过牢门的一瞬间,何晚秋的头在栏杆上磕了一下,歪向一边,嘴角的血蹭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薛满雪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那曰本人似乎耐心耗尽,他大骂一声:“中国げひん女!”


    薛满雪听不懂曰语,但明白他在侮辱何晚秋。他上前一步,冷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曰本人扔下何晚秋,指着他鼻子,用生涩的曰语骂了一句:“男、娼!”


    “おせっかいなクソ野郎、何様のつもりだ?”他脸红脖子粗地骂着薛满雪,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下一刻,一道身影快速闪过,他的刺刀被迅速夺下,青年手里拿着一把小匕首,抵在他喉咙间,冰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有本事,再骂一遍。”


    曰本兵大怒,用曰语吼了一声。另外几个曰本人也围了起来,其中一个想用枪托砸薛满雪后背,可在青年转过头喊道:“不要动!”时,他们又停住。


    只见薛满雪将匕首往前靠近一寸,在同伴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几人目眦欲裂,对他大吼:“彼を放せ! さもないと、お前を酷い目に遭わせるぞ!”


    这时,翻译跑过来,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薛、薛先生,你快松手,他们人多,你不可能打得过他们的。”


    薛满雪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曰本兵,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没想过自己能打得过谁,也没想过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只是觉得——


    如果不做点什么。


    以后这个堪比噩梦的场景,会无事不刻出现在他脑海里。


    每一帧、每一个场景,都像电影慢放,成为他无法回避的梦魇。


    后面的曰本人见他纹丝不动,都纷纷摸出了腰间的刺枪,拔出来,对准了薛满雪。


    薛满雪没有退。


    他只是将匕首继续往前靠近,对翻译说:“让他道歉。”


    翻译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那我就杀了他。”薛满雪捏紧了匕首,不管身后的曰本人开始拿起枪,扣动在扳机上。


    而翻译却惶恐上前,拦住那些曰本兵,用曰语和他们说着:“不能杀他!”


    被薛满雪抵住脖子的曰本兵僵住了,他眼睛瞪的很大,呼吸急促,喉结在刀片上下滚动,皮肤上血珠渗出。


    看见眼前气势逼人的青年,他突然笑了笑,笑的癫狂,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不敢。杀我、你死。”


    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中国、病夫。”


    薛满雪眼瞳颤动。


    病夫?


    自从战乱以来,他们就一直被这样称呼。


    不可否认,那些被侵略者当众羞辱、不敢还手、只敢躲在家里抽鸦|片的人。


    确实称得上病夫。


    可是——


    他眼角余光,扫到地上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身影。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想起她撞向刺刀的那一瞬间,恐惧又决绝的勇敢。他想起最后她说的那句话——“我是中国人,我不怕。”


    她不怕。


    那他怕什么呢?


    他冷笑一声,把手稳住了。指节收紧,寸寸入喉——


    “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刀光闪动,舍弃犹豫。


    一刀,他迅速地划过去——


    可血珠只溅了一寸,一股无可抵挡的大力,用力将他拽开,他被困在一个宽大的胸膛里,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刀片,也被震开。


    他瞪大眼睛,看着倏然坠地的刀片,在地上发出“铛——”的声响。


    血液倒流在脖颈,他有一瞬间的停滞。


    那个捂着脖子的曰本兵,从危险中摆脱出来,轻蔑又嘲讽地看着他。


    似乎在说:你看,我说的是对的。


    他泪流满面,声嘶力竭:“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可他怎么都挣不开身后人的桎梏。


    “冷静,薛满雪。”


    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赤红着眼,转头看到代少战的脸。


    像吃了死苍蝇,他用力推开他。


    代少战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甚至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默默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更像是在看一个失控的物件,评估着怎么把它修好。


    “在这里杀他们一个人,你出不去。薛满雪,下次冲动的时候,想想后果。”


    薛满雪胸膛上下起伏,急喘着气。他抹了把泪,问:


    “你们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


    太沉重了,以后这个我得少写。


    不过不用担心,到大结局,作者会施法。


    第88章


    代少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挥了挥手,让几个曰本兵把地上何晚秋的遗体带下去。


    看几个女学生又要拦,他不轻不淡地说了一句:“如果你们想让她死的没有价值, 那就都围着她。”


    几个女学生抬头看着他,默默握紧了拳头。


    “在这里, 她的遗体不属于你们。”代少战没有犹豫,下令,“带下去。”


    收拾完现场后,他又用那双阴冷泛红的眼睛看了薛满雪一眼,“跟我走。”


    说完,也不顾薛满雪的反应, 强势地拉住了薛满雪的手腕,一把拽住他,薛满雪用力挣扎, “放开我!”


    代少战冷冷说:“我送这些女学生回家,你跟我走。”


    薛满雪停止挣扎,急促呼吸着看他,见他力气变小,代少战直接对身边士兵招了招手,“让她们坐另一辆车, 跟在我们后面。”


    直到来到空旷的地方, 薛满雪看着停好的两辆车,问身边的代少战:“你要带我去哪?”


    “去哪?”代少战勾起唇,轻轻一笑,“去一个,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看得出,他此刻心情, 居然还不错。


    薛满雪汗毛直立,“你说什么?”


    而在这时,几个女学生也跟在了他们后面,见到薛满雪,不约而同喊他:“薛先生!”


    她们目光仓惶,眼里透露着未知的恐惧。


    薛满雪不由握紧拳,眼眶泛红,对她们安抚道:“我在这里,别怕。”他转身对代少战说,“我要跟她们在一个车上。”


    “你们目的不在一个地方,她们会被送回青陵。”代少战陈述道。


    薛满雪盯他半响,最终朝那几个女学生走过去,代少战靠在车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也不拦着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他——你现在,别无选择。


    薛满雪停在沈静前面,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他们会把你们平安送到青陵,我在前面车上,你们随时看得到我。”


    “那您呢?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沈静含着泪光问。


    “我这里处理完事情,就和你们见面。”薛满雪承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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