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满雪捏紧拳头,不发一言。
“你运气很好,有人要保你。”木藤放慢语气,意有所指,“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薛满雪抬头,眼眶发红,“你说的是谁?”
木藤没回答这个问题,点了点薛满雪面前的纸,“签字吧。”
见他不动,木藤对翻译抬手:“你替他签。”
翻译把薛满雪面前的纸签上字,木藤朝身边的士兵下令,“带他和那三个女学生走,车在外面等着。”
在两个卫兵朝自己走来时,薛满雪不动如松,他语调平静、且清晰地重复:“让我见一面何晚秋,不然我绝不可能走。”
木藤抬眸看着他,目光阴狠。
“你在威胁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上,你信不信,我下一刻就能给你安个通敌的罪名,把你关到审问室里折磨?”
薛满雪沉静地看着他:“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在和你商量。”
“我相信木藤先生眼里,我的命绝比不上这一笔巨额款项。我还相信提出这笔巨款的人,提出的条件,一定是我好好地、平安无事地走出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您可能会违约。所以,为了木藤先生您的计划,为了这些军费,您应该跟我商量,让我见一面何晚秋。”
木藤静静看他半响,眼里火苗四溢,最终,他低骂一句,把笔摔在桌上,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两个曰本兵走了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薛满雪带出去,回到了牢房。
在一群女学生的询问中,薛满雪告诉了她们这个好消息,几个女孩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晚秋呢?”
薛满雪脸色一白,他垂眸,声音很低:“你们……应该很快能见到她了。”
女学生们惊喜地扬唇。
薛满雪握紧手,“但她……可能没办法跟我们一起离开。”
女学生们眼神一震。
这时,一阵拖行的声音响起,随着厚重的锁链声,一个浑身是血的瘦弱身体,被曰本人带到了他们面前。
何晚秋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脖颈和皮肤上有青紫的淤痕,她唇色发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胳膊处和背上的衣服,全都是被鞭打出的破洞。
“晚秋!”陈桐握住了牢门栏杆,惊痛地捂住了嘴。
“快点!你们只有一刻钟!”那曰本人打开牢门,把何晚秋扔了进来,满脸不耐地说着。
薛满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何晚秋精神萎靡,虚弱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看见她们,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薛满雪眼眶湿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无法带她走,心里全是愧疚。
“我……我知道,你尽力了…”何晚秋转过头,看向他,“谢谢你,哥哥,让我还能见她们一面。”
薛满雪泪水唰地流下:“对不起,我……是我没本事,不能带你走。”
“不……不是这样的……”何晚秋摇着头,她费力地说着话,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她握住薛满雪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有一件事,我求你,哥…哥……”
“什么事?”薛满雪问。
“我知道,你能在木藤面前提出要求,肯定是有本事的人,还有……还有火车上跟着你的那位陆先生,你们都不是普通人。”何晚秋推开姐妹们的搀扶,跪在地上,费尽全身力气,对他磕了个响头。
“晚秋!你这是做什么!”陈桐惊叫。
“我求求你,薛先生……”何晚秋抬起头,泪水粘在湿黏的发上,“求你救救我这几个同学,带她们出去。她们都是跟着我,受我指示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们家里人还在等着她们,如果她们因为我出了事,我在地下一定不能原谅自己。”
“求求你……求求你……”她又弯下腰,语气卑微。
“晚秋!你不要磕头了!”沈静把她拦住,哭的泣不成声,“你这个傻子,薛先生早就答应了我们,会把我们一起带走的,你连自己都顾及不上,还想着我们。”
“薛先生——”何晚秋却放不下心,依然祈求地看着薛满雪。
“你放心。”薛满雪擦掉她嘴角的血迹,声音颤抖,郑重地承诺,“我答应你,一定会把她们带出去的,毫发无损、完完整整。”
“那……那,太好了。”何晚秋声若蚊喃,又剧烈咳嗽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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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在几个曰本人不耐催促的时候, 何晚秋抓住了陈桐的手,声音很轻:“陈桐,你帮我带句话给我娘, 就说……我不孝,以后没办法孝敬她了。”
陈桐泪流满面, 疯狂摇头:“晚秋,我不说,你自己去说。”
“我出不去了。”何晚秋垂下眼。
她伤的很重,鞭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腕,衣服的破洞里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好的。以至于说的每句话,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用尽了全身力气。
“听到了吗?陈桐。”
陈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沈静——”何晚秋又转过头,费劲地拉住了沈静, 继续说着,“我……你帮我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寄给我弟弟,里面有些钱,我存了很久。就当……就当是送给他的新婚礼物吧,我家的地址,你记得的。”
沈静握着她的手, 泪流满面, 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点头。
“知雨,我……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何晚秋看着边上那个一直哭的女孩,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我很愧疚。你年纪最小,当初是我非要拉着你和我一起, 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于知雨扑过来,抱住何晚秋胳膊,哭的浑身发抖,“晚秋!这不怪你,都是我自愿的!”
何晚秋摸摸她的手,靠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在做最后的告别,“你出去以后要好好读书,毕业了后找个安稳的工作,不要再让你家里人担心了。”
薛满雪用干净的衣角,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薛先生。”何晚秋眼睛已经红了,她抓住薛满雪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她语气清晰、维持着平静地说,“对不起,谢谢您。”
薛满雪抓住她的手,哽咽着看她。他死死握住拳头,嗫动嘴角,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你一定不会死”,想说“我再想想办法”,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去骗她,给她虚假的希望。
何晚秋对他笑笑,那笑容如朵脆弱的花,哪怕是迎风,也要露出最漂亮的姿态。
薛满雪不敢再看,低下头,泪水滴滴砸在地面上。
胸口的滞闷,夹杂着狂风暴雨的愧疚,如海啸一样,碾压过他每寸神经。看着这样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即将在自己面前凋零,这比一切酷刑,都要让人难以忍受。
他从未在此刻,这么恨过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些不请自来的曰本人。
牢门被再次打开,几个曰本人用枪敲了敲栏杆,极为不耐地说:“时间到了。”
“晚秋!”一群女孩,围在何晚秋身边,抬起仇恨的眼睛,瞪视着这群要冲进来带走何晚秋的曰本人,鼓起勇气,不约而同地说,“我们后悔了,我们不走了,我们要陪着她。”
“别做傻事!”何晚秋急了,她一把推开她们,费尽力气地冲出来,摔到地上,对那群曰本人急切地说,“带我走!”
“晚秋!”几个女孩无法忍受,又冲上去把她扶起来。
“所有的事情,都和她们没关系,是我一个人做的。”何晚秋转过头,眼神含泪,静静地看着他们每个人,似乎要把她们的脸都刻进脑海里。她低着头,语气坚定,“都是我一个人,你们找我。”
可只有薛满雪,看到她攥的死紧的拳头,还有微微颤抖着、无措又脆弱的肩膀。
她并不像她表面上那样淡定。
甚至,很恐惧。
几个曰本人扒开几个女学生,直接一把揪住了何晚秋的衣领,像拎一个物件一样,麻木又冷漠地拎起了她。
他们挤在一起,长枪上冰冷的刺刀,明晃晃对着薛满雪。
薛满雪睁大眼睛,看着那雪亮的刺刀上,印出的何晚秋惨白、却又无比坚决的脸。
他心脏一跳。
似乎,一切都停滞了,他甚至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以及空气中,那声微弱的、文喃一般的打气声:
“我不怕,何晚秋,不要怕,不怕。”
他眼眶颤抖,在那冰冷的刺刀晃动的刹那,大喊一声:“晚秋!不要!”
他扑上前去,要拉住那个往前冲的瘦弱身影。
可还是晚了——
白色的衣角如划开的纸片,血珠溅到他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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