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目光颤动,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怎么了?满雪?”陆世锦握住他胳膊,有些担心,“为什么不说话?”他捡起他鼻头上的碎发,凑近了才发现他眼角残留的红意,顿时皱起眉来,“怎么哭了?她和你说什么了?”
他手指有一层厚厚的茧,带着灼烫的温度,刮过薛满雪敏感的皮肤,让他有些发痒,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察觉到他的瑟缩,陆世锦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碰你的。”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薛满雪心中一跳,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人目前还很僵持的关系。
在这之前,他其实不想面对,两人无法解决的难题,因为只要一想起,他就头疼得无法呼吸。
可是此刻——他更不愿意看到陆世锦眼中那片明显的灰暗,似乎从遇到他后,那双漆黑的眼睛,再也没亮起来过。
不由自主地,他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有那么一刻,他想点燃一盏灯,重新照亮男人眼中的光,可不消片刻,又打消了自己这种想法。
这……太直接了。
他垂下眼,目光闪烁。
他觉得自从和芳芳交谈过后,自己的心,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就像,原来一直坚持的,也变得没那么不可动摇了。原本封锁的死死的心房,在芳芳的影响下,冲开了一个口子,受到了剧烈的震荡。
当恐惧被冲散,防备松懈,心底真实的想法也显露了出来。
他不得不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挣扎的事情,到底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对方?
于是,固若金汤的冰面,裂开了一丝丝裂纹,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在这个缝隙中,他看见了部分完整的自己。
也看清了,在这过程中,一直关注着他的陆世锦——
就像此刻,男人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变得惴惴不安。
于是,他安抚地说:“我没事,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陆世锦眼睛一下子亮了,似有万千烟花在眼中炸开。他喉咙发热,不敢置信,薛满雪居然说出这样柔软的话。
他嗫嚅着唇,哑着声音说:“满雪,你刚刚……说什么?”
说出内心的想法,薛满雪也感到耳朵发热,不自主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没再回他了。
看他走了,陆世锦那颗刚飞起来的心又猛地坠下去,像跑到悬崖边刹住了脚。他都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他是不是误解了青年的意思。
他连忙追了上去,在接近青年后背的时候,攥了好几次拳头,才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抓住青年的胳膊。
像怕惊扰一场很快消散的梦,他滚滚喉结,放轻声音说:“满雪,你刚刚的话,能再说一遍吗?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他温热的手指触碰,从手腕处皮肤传导到心脏,连带着心也跟着砰砰乱跳,薛满雪没敢回头,因为他脸上的温度现在很高,而且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他没像以往一样挣脱掉他的手。
这个反应,让陆世锦呼吸都屏住了,他嗓子哑的不像话:“满雪……我、我真是……”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像个穷了一辈子的乞丐忽然被捧上龙椅,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敢想的念头,难道……
“陆世锦。”
他听到面前清瘦的人轻轻开口,他咽了口唾沫,“嗯,我在。”
“你为什么会那么坚定?你就不怕……受伤吗?”薛满雪手缩在袖子里,一根根绞紧了,自己和自己打架。为什么……你们都能那么不顾一切,这样真的,值得吗?
陆世锦紧紧抓着他,心脏停跳,耳朵轰鸣。
“芳芳也是这样。为了她丈夫,宁愿年纪轻轻地守活寡,守在这个不见天地的宅院中,和孤寂相伴,就为了一个虚无的念想。”
这份勇气,是他一直缺乏的。
薛满雪望着前方,眼神是无法确认的迷惘。他念念着:“这样真的……值得吗?”
陆世锦眼神沉凝,目光穿过连廊,回到很久之前的过往。
那个在公馆建起祠堂,把烧掉的骨灰挂在胸膛,那个每每回到家都会给牌位上香、心口总是缺了一块的自己。
值得吗?那些孤寂的夜晚,那些抱着留声机哽噎、喝醉了觉得活着是一种痛苦、看见河就想跳下去的放逐,是那么让人难以忘怀。
可当他回过神,望着眼前这个清丽如旧、身形消瘦的人。
他目光慢慢收拢,眼底的火焰汇聚起来,变成一片炙热的汪洋。
“值得。”
他走到他面前,从他手腕一点点往下,钻入他五指之间,紧紧相扣。
“只要是你,一切都值得。”
我只知道,从遇到你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有了答案。从那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迎着他几乎能焚烧一切的眼神,薛满雪的脸一路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别开头,掩饰自己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声音变弱:“你……”
你真是,无可救药。
一如既往的、无可救药。
让他一度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可是——
这样的你,却又莫名,让我感到心安。
==========作者有话说:==========
怎么样?这算甜吧??
第83章
自那天的交谈后, 芳芳热情地留下薛满雪吃饭,说是准备了一场特意为他接风的晚宴,还请了大酒楼的厨子, 让他一定不要客气。
原本打算坐火车回去的薛满雪,因为担忧她的处境, 没多迟疑就答应了下来。他想着,在田家人都在的饭桌上,他可以进一步观察田家对芳芳真实的态度,确保她不会受委屈后,他也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其实那天出门后,他也想了很多, 或许一开始是他错了。
他总觉得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孩子,应该有着他所认为的最好的人生,却没想过, 芳芳自己,需要的并不是他为她选好的人生。
再说,其实出国留学,也未必比操持家业、成就自我,来得更好。至少,在田家, 芳芳算得上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这里一切,目前都是她说了算,这份殷实的生活,是他给不了芳芳的。
“师哥, 你坐这里。”
在林意妍的指引下,他坐在了她左边的位置上, 而林意妍的公婆,则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自从知道他不是来带她走的之后,田家公婆对他的态度也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原来的冷淡敌意,变成了和煦可亲。
而陆世锦则跟在他身边,带着小彭坐在他身旁。
开席后,田家公婆先是举杯,对薛满雪对林意妍的照顾表达了一些感谢,说了好些客套话,尽展主人风度。
在得知陆世锦的来历后,田家老爷也客气地向他敬酒:
“听说陆长官是从平京来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上校,现在还是海关处的处长,办了好些个贪官还销了不少鸦|片,真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啊。”
陆世锦拿起酒杯,轻扣他们杯沿,特意将自己放在了较低的位置上,“在其位谋其职,算不上人中龙凤,两位过誉了。”
田家老爷笑着:“哪有哪有,陆长官谦虚了,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当然应该夸两句。”
陆世锦有意把这场寻亲的焦点放到薛满雪身上,转个话头说:“要论优秀,我觉得应该属于一心记挂师妹、千里寻亲的薛老板。薛老板重情重义,还开了个戏楼,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是真正的优秀。”
田家老夫人连忙点头:“那是那是,薛先生也是极有情有义的一个人,值得敬重。”他们向林意妍示意道,“妍妍,快向你师哥,还有这位帮忙的陆长官,敬一杯酒。”
“当然。”林意妍连忙站起来,先把酒杯朝向薛满雪,“就算公公不说,我也要向师哥表达谢意。师哥,一路过来,辛苦了,我先干了,你随意。”
薛满雪看她要一杯饮尽,连忙叮嘱:“师哥收到了,你少喝一些,酒烈。”
“不碍事,我酒量还算好。”林意妍对他笑笑,又朝他身边的陆世锦举起酒杯,“还有这位陆先生,谢谢你陪我师哥过来,辛苦一路,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我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你师哥。”陆世锦和她碰碰杯,对她说道,“田太太,不瞒你说,你师哥为了找你,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哪怕没有音信,也一直没有放弃过。”
“他对你的事,一直都很上心。之前还跑到留园班废址上,差点被酒鬼缠上,就为了搜寻你一点下落,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还发烧了。所以你一定要记住他这份恩情,将来好好报答他。”
听他说起之前在苏州的过往,薛满雪有些怔住。他静静看着这个站在这里,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坐火车来的男人,明明眉眼可见旅途的疲惫,此刻却神态认真、满眼都是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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