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好?”薛满雪拧着眉,不赞同地说,“明明是最好的年纪,却困在这里,深居简出,真的好吗?”
“真的。”林意妍点头,目光笃定,“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可是……”
薛满雪看着她确信的目光,有些焦急:“芳芳,你才十八岁,你知道现在那些十八岁的女孩子们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她们留学读书,自由恋爱,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她们可以出来做生意、也可以独当一面,怎样都行。她们有选择,她们是自由的。这才是十八岁女孩子应该有的未来,那才是你应该过得日子。”
他凑近了些,认真地说:“至于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师哥有。我现在开了个戏楼,这些年也存了些钱,供你出国留学绰绰有余。以后你想再嫁或想做生意,或者留在我的戏楼里面唱戏,都可以,只要这些是你想要的,师哥一定帮你。”
“师哥,这些年你变得好厉害。”林意妍替他高兴地笑了起来,“开了戏楼,当了老板,再不用做以前的那个人人轻贱的戏子,你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芳芳……你也可以的。”薛满雪急急地说,“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不惜一切代价地帮你。”他活了二十四年,双亲早亡,身边剩下的,就只有这个妹妹,和陈星雁那个弟弟了。怎么可能亲眼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师哥……”林意妍低下头,声音很轻,“这些却不是我想要的。”
薛满雪睁大眼睛,睫毛发颤。
“为什么?”
“因为,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他。”林意妍抬头,纤长的手指绞着丝帕,“我爱我的丈夫,他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目光飘得很远,像穿过了院子,望向过去的时光。
那眸中的坚定,让薛满雪想起另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陆世锦,也时常用这样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林意妍回忆着,语气里透出一丝甜:
“我嫁进来的时候十二岁,那时候的他,对我来说是一个想象中可怕又让人畏惧的东西。可真见了他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他长得很好看,嘴角总挂着笑,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脾气也很好。我那时候对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哥哥,好奇又害怕。我不知道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只听说要陪床、还要给人生孩子,我怕他从床上站起来然后抓我。”
“可他却让我别怕,说他病着,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从那天起,我才慢慢放下了心防。”
“后来,他身体好一点了,就开始教我读书写字,弹琴画画。他不在的时候,就请先生来教我。除了读书写字,他还教我做生意,带我去见世面。他说,女孩子不一定要有多出众的容貌,但一定要有学识、见地,这样长大了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有真正的选择。”
林意妍嘴角弯了弯:“他字写的很好看,我只学了他的一点皮毛。他看着很斯文,其实很调皮,有时候我学不好,他就拿墨水点在我鼻头上,说是罚我不专心,可他哪里知道,只要他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我就根本没法专心。”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我们相敬如宾,却也心照不宣,彼此就是对方的唯一。后来我总问他——你说女孩子漂不漂亮不重要,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不怎么漂亮?女孩子嘛,总是在心上人面前容易不自信,何况我和他身份差那么多。”
“他却跟我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在心里想:这是天上掉了个林妹妹给他了,他都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他总说,他爹娘做了一件坏事——为了给他治病买童养媳,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可他又庆幸,还好是我,这辈子,他也就自私这一次了。”
薛满雪心海震荡,如听一个不可思议的话本,这世间竟然有这样阴差阳错的爱情?他真的……不敢相信。
“可是……”林意妍声音发颤,“可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后面不管请了多少医生,他也没好起来,在一个大雪漫天的冬天,他就这样静静躺在我怀里,再无了声息。可是——”
她激动起来,声音带泣:“可是他却没告诉我,他早就写好了休书。他从没想过把我困在这里,他给我写的信上说,我正当年华,不应该留在这座大宅院里守寡,他让我别伤心,说我一定能遇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这个人会比他对我更好、比他出现的还巧,比他…比他更健康……”
薛满雪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抖动,心疼地把锦帕递过去:“芳芳,别哭了。”
“可是师哥——”林意妍泪流满面,红着眼看他,“我不想要其他人,我只想要他活过来!”
薛满雪眼眶发红,“也许你真该想想他说的,你才十八岁,一定能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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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糖
第82章
“不, ”林意妍摇摇头,擦着泪说,“哪怕遇到, 我也不想要。他给我的东西,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像的——尊严、安全、学识、自食其力的本事。如果没有他, 我被卖到其他地方,最后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又怎么可能体会这样的幸福?”
“遇到他,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但可能……这样好的运气,老天只能给一次, 用完了,就没有了。”林意妍涣散的目光,带着悲伤, “君为磐石,妾为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这样待我,我要替他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份产业,用我的一辈子报答他。这就是我想要的。”
薛满雪眼眶泛红, 抓住桌沿说:“可是……爱情是世界上最不可靠, 最容易流逝的东西。它或许确实曾经很美好,可和你六十年的人生比起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就像一场烟花, 放完了就没了。你要为了这短短几年,就放弃其他所有的风景吗?”
这世上除了爱情, 有比爱情更珍贵的东西——自由、生命、亲情,这些哪一样,写在那些传世诗人的笔上,不是比爱情更值得去追逐的存在?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哪怕追名逐利,去追逐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也比追逐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爱情要好、至少到最后,他能获得钱、获得自由、获得心安,不至于赌输了就一无所有。
“芳芳,你和我都是从留园班活下来的。我们都明白,这世界上,只有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才不会到最后两手空空。至于爱情,不过是生活过得足够富足了,锦上添花的东西。你又何必为了那几年,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不是的,师哥。”林意妍摇头,眼神决绝,“对于我而言,他就是我的一辈子,我也只想要这样的一辈子。”
“宁愿飞蛾扑火、遍体鳞伤?这样的一辈子,有意义吗?芳芳?”薛满雪声音颤抖,喉咙哽噎。
“如果不能守着他,那才叫没意义。连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薛满雪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之前在汽车里,那个偏执的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如果没了你,我的人生,根本毫无意义。”
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孜孜不倦,去追求一个根本不知道能存在多久的结果?
他累极了,疲倦地揉了揉额心,妥协说:“既然你一定要这样选择,那我尊重你。只是你要记得,如果哪天后悔了,一定得和我说,师哥永远站在你身后。”
林意妍歉意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说:“师哥……谢谢你。”
见他表情疲倦,她又补了一句:“师哥,其实……你以后要是真的爱上一个人,会理解我的。”
薛满雪睁开眼,握紧了拳。
爱上一个人?
他当然爱过。
可最后呢?还不是两败俱伤。
自从认识陆世锦后,他就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他通过努力,都可以轻易抓住——名、利、生、死,唯独爱情,他却屡次受挫,不仅没办法掌握它,还被刺的遍体鳞伤。
可现在见到这样的芳芳,他又对自己坚硬如铁的内心,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世上,真的那么有一种爱情,值得一次次、毫不顾惜地扑上去吗?哪怕最后会受伤?哪怕结局不如人意?
……
从待客厅出来,薛满雪半天回不过神。
眼中是一片空荡荡的迷茫,经过刚刚的事,他有些怀疑自己。
“满雪,你出来了。谈的怎么样了?”
这时,他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陆世锦。
男人抱着胳膊,似乎在廊檐下等了很久。见他出来,从靠着的柱子上起身,因为刚刚抽了烟还特意拍了拍身上,散够了烟味,才靠近了他。
看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薛满雪指尖蜷了蜷,有些失神。
似乎……很多次,他只要遇到了事情,陆世锦总是会在他身边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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