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非要有什么条件的话。”他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推,轻声说,“那你就喝口水吧。”
“什么?”薛满雪抬头,愕然。
“你从进来坐到现在,一直都很紧张,喝杯热水可以缓解你的情绪。”
薛满雪颤动眼瞳,泪水唰地流下。为什么偏偏,他提的条件,居然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又让他怎么能还得清?
“别哭,满雪。”陆世锦皱起眉,每次遇到他青年都会哭,他好像只能给他带来难过伤心,却不能带给他快乐开心。
他从没见他在自己面前开怀大笑过。
他攥紧了拳头,“这样,我先去小彭那边坐着,让你一个人安静待会儿,好吗?”
薛满雪抹了把泪水,“那你坐那边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就是,无法平静地面对他。
火车发出“嗡——”的汽笛声,男人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离开。
……
薛满雪趴在座位上睡着了,再次醒来时,他身上多了件宽大的外套。
对面是空的,安安静静的像没人来过,唯独桌上的水杯还带着余温。
他坐起身,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呢绒外套上还留着那人熟悉的味道。他把外套放身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几点零星的灯光从远处掠过,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随着车厢的晃动时明时暗。
他拿起身边的外套,走向前面的车厢。
已经到了深夜,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薛满雪顿住脚步,站在了陆世锦面前。
陆世锦抱着胸,靠在座位上,紧紧闭着眼睛。
薛满雪攥住了怀中抱着的大衣。
望着男人沉睡的眉眼,他看得出了神。
火车穿过隧道,月光照亮了男人深邃的五官,他皮肤比前几年更深了几度,像小麦色,薄薄的嘴唇抿着,表情看着很冷峻。
他只穿了件毛衣,饱满的手臂肌肉隔着衣料,微微鼓起。相比平时,他手臂上还缠了几圈绷带,离近了能闻得到药香。
这是他前几天在巷子里被枪打伤的伤口。
薛满雪伸出手,触碰到他胳膊上的绷带,又像烫到似得,连忙收回了手。
像一只受惊的猫,只敢在夜间行动。
就连每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做出。
安静的车厢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他其实知道,陆世锦没想用这件事来和他做交易。
可他就是要故意把这件事和交易挂上钩,好以此来划清和他的界限。
因为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再和陆世锦相处下去,他会不会重蹈覆辙。毕竟,这样的事,在三年前就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咽动喉结,把外套放在了小彭身边空着的座位上。
可在直起腰的瞬间,看到桌上用细布包裹的东西。
熟悉的金黄色糕点,隐约还飘着红豆香。
他一时愣住。
是海棠糕。
眼睛眯起,他想起三年前在苏州,烟花绽放,提着灯满城找自己的男人。
看着被咬了一口的海棠糕,他眼圈又红了起来。
那些带着齿痕的记忆,像车轮一样,重重碾过他的心。
他就知道——
对陆世锦,他果然没什么记性。
第81章
“薛先生, 请稍等,夫人去了佛寺,在回来的路上了。”
在丫鬟的指引下, 薛满雪来到待客厅里,忐忑不安地坐下。
——现在倪芳已经嫁做人|妻, 从童养媳变成了田家的年轻女主人,改名换姓叫“林意妍”了。
一早,他和陆世锦到了川宁后,就马不停蹄赶到了田家。刚开始看到他们的田氏公婆很意外,一听到他的请求就直接拒绝了,但听到陆世锦的来头后, 两个老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好几眼,回去接了个电话,就请他们进来了。
应倪芳的要求, 她现在是守寡第一年,不方便见外男,所以就要求只见薛满雪,陆世锦则在外面等他。
“薛先生,请喝茶,这是夫人让我替您准备的碧螺春。”丫鬟给他倒了杯热茶, 礼貌轻扣茶杯后, 就垂手站在了他身边。
“谢谢。”薛满雪有些感动,十年过去了,芳芳还记得他爱喝的茶。
他静静|坐在位置上,回想着一路走过来看到的田家。他能从宅院布置看出他们家境的优渥, 下人丫鬟也教养得当,就是整个氛围, 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静默,偌大的宅院空荡荡的,到处挂着白布,既沉闷又不详。
田家儿子都去世一年了,但这家似乎还并没有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
他不由担心起芳芳的处境,一个宅门深院的寡妇,孤身一人,又该有多难?
这时——
“薛先生是在这里吗?”
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
“是的,夫人。”
薛满雪心脏一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切地看向门外。
门前一晃,一道素白的光照了进来。门口出现一个温婉的少女,约摸十七八岁,身量纤瘦,穿着身素净的绣花白裙,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只斜斜插着一只银簪,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可即便这么素净,也掩不住她的清丽。她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气质,眉不施而黛,唇不点而红,杏眼清澈如水,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温顺的模样。
只是那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被长久的悲哀浸泡过,不见生气,没有光彩。
她抬头看着薛满雪,眼瞳颤动,眼眶泛起丝丝红意,一声带着抖的轻唤:“师哥!”
“芳芳。”薛满雪也红了眼眶,朝她快步走去,声音颤抖,“你都这么大了,我都记不清你小时候长什么样了。”
“师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林意妍快要哭出来,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中,可还是矜持地站住了,和他保持一臂的距离,拿手帕擦了擦眼泪,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是我失态了,快请坐。”
薛满雪看着她明显的疏离,眼神顿了顿,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坐下了。
“师哥,一路过来,是不是很辛苦?”林意妍关切地问他。
“还好,就是惦记着想早点见到你。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薛满雪看了一眼她身边站着的丫鬟,眉头蹙起,似有些欲言又止。
看到他明显有话想和自己说,林意妍便朝身边挥了挥手:
“快给薛先生准备些吃的过来,以前的那些放太久了,去苏清阁现买,桂花糕海棠糕荷花酥都上过来。”
等到屋子里的人都走了后,薛满雪似还不放心,又走到门口想去把大门拉上,刚刚起身,就被林意妍拦住,“薛先生,就这样说话吧,我想打开门透透气,屋子里闷。”
薛满雪眼神变了变,最终还是坐了回去。这一次,他没再绕弯子,开口就问:“芳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吗?还是田家逼迫你、不让你走?”
嫁进大户人家的童养媳,丈夫还活着也就算了,如今丈夫死了,芳芳却还留在这里,不知会有什么下场。毕竟那些豪门宅院里的龌龊勾当,早已屡见不鲜,像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宅院里,会被那些叔伯怎样觊觎,都是让人不敢想象的场面。
听到他的问题,这个安静温婉的女孩握住了桌沿,垂下眼睫,一句话没说。
“是他们逼你的对吗?他们想留你在这里干什么?”看她不说话,薛满雪有些焦急,“你不要怕,我既然敢来找你,就做好了护你周全的准备。现在法|院也可以打官司了,我也认识一些人,你这样的案子不是没有先例,只要打赢了,就能让你恢复自由身,再不用困在这个宅院里做一辈子不见天日的寡妇。”
“实在不行,”他眼神沉了沉,探出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就想个办法,把你从这里偷出来。我知道一种假死的办法,可以让你悄无声息离开这里,不被其他人察觉——”
“不是,师哥。”林意妍打断他,“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至于守寡,也是自愿的。”
“什么?”薛满雪不敢相信。
林意妍看着他,微笑且坚定地点头:“我是自愿的,真的没人逼迫我。”她眼里闪着泪光,满是歉意,“师哥,之前我知道你在找我,可我却因为不想离开这里,就故意回避你的电话,是我对不起你。”
薛满雪攥紧手:“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没怪你不见我。这么多年了,其实……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我就很开心了,又怎么可能怪你?更别说当年是我没看好刘承业,才让你落到人贩子手里,吃了这么多的苦。”说到最后,他眼圈已经红了。
“这又怎么能怪你呢?你那时候才多大,又能做些什么呢?”林意妍轻轻地拍拍他,环顾四周,眼神带着寂然,“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很好,一点也不觉得苦,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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