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这个脑子,我不会迂回着来吗?”宋池砚转眸看向台上,“找我家顾先生帮帮忙嘛,两大角儿之间互相交流交流有什么?这可是这次群英会的办会宗旨,再说,我就近距离看看,满足满足好奇心,又不把他怎么样。”
又状似不经意地炫耀道:“你忘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和别人离得近了,我家顾先生可是会吃醋的。”
“行了行了,走吧,情圣。”方应卫不耐拉他,看舞台落幕顾魏芳下了台,示意宋池砚带头。
宋池砚揽住他脖子,笑的极不正经,“你小子就给我装,你就说,你自己是不是也想近距离见见这位天仙。”
“美人谁不喜欢看?”方应卫回以一笑,勾住他肩膀,“反正到时候陆大少怪罪下来,有你顶锅。”
“啧啧,够奸诈的啊。”宋池砚推了推他。
两人你推我搡到了后台。
……
于是,在宋池砚的示意下,顾魏芳主动在后台找到了扮完装的薛满雪。
一身粉衣、娇艳明丽的杜丽娘,就这样和一身绿衣、娇俏动人的崔莺莺,会面了。
平京两大红角青衣,在狭窄的后台中,四目交汇。
薛满雪首先站了起来,朝门口笑着看向他的顾魏芳走了过去,伸出手道:“顾先生,好久不见。”他声线略微紧张,目光是带着几分雀跃的。
顾魏芳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他年纪比薛满雪大几岁,但也如薛满雪极欣赏他一样,他也极其欣赏这个刚来平京的昆曲演员。
“好久不见。真是久闻不如一见,薛先生是真的妙人。”顾魏芳诚恳地回握道。
“既然一见如故,那站着干嘛呢?两位平京的红角儿,不如进去谈谈?”一道带着戏谑的低沉声音出现。
薛满雪抬头,这才注意到顾魏芳身后跟着个穿着马甲的年轻男人,他容貌俊朗、面带笑容,身边还跟着一个眉目比较冷戾,看气势也不同寻常的高大男人。
他问:“你们是?”
顾魏芳不好意思笑笑,依次介绍道:“这位是宋池砚宋先生,这位是方应卫方先生。”
“你好,薛先生。”宋池砚首先打招呼,目光带笑地朝他伸出手。
连带着方应卫也绷着脸朝他伸出手:“你好。”
——他不是故意蹦着脸,是离近了看,发现这人跟白瓷娃娃一样,扮上扮相,精致漂亮的让他有些无法回神,望着那乌黑的瞳仁,莫名地紧张,生怕给他手捏断,连动作都小心了很多。
薛满雪礼貌地点了点头,一一回握过去。
看他表情有些僵硬,宋池砚在一旁解释道:“薛先生莫怪。我们就是久仰薛先生大名,又知道魏芳和薛先生有些交情,就借着魏芳的名义,来拜访一下。”
他和虞北阙脾性类似,虽然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但修养却是极好的,而且还会打圆场,所以场面也不会很紧张。
薛满雪从听到宋池砚名字,就知道这人就是顾魏芳传说中的金主,但他面上绝不会显示出来,再加上宋池砚在他面前也极给顾魏芳面子,不会做什么越矩的事。所以虽然全无好感,也不会当面说什么,只是静观其变。
顾魏芳却看出他的尴尬,主动对宋池砚说道:“我还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薛先生,你们要不要去前面坐着喝喝茶?我等会出来找你们。”
“好啊。”宋池砚也是会看脸色的,人近距离见着了满足够了好奇心,见薛满雪对他们并不热情,他也不想在那位活阎王眼皮子底下惹事,于是就就坡下驴做成词总结,“那期待薛先生接下来的表演,我们在观众席等您。”
“好的,谢谢支持。”薛满雪客气道。
等二人出去,顾魏芳主动和薛满雪交谈道:“薛先生是承昆派的?说来也是巧合,家师曾也是昆派演员,后来来了平京办了戏班子,我才有机会接触到戏剧的。”
“那确实是巧,我是承昆派的。”薛满雪来到后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罐碧螺春给他沏了杯茶,说道,“顾先生刚刚唱完应该口渴了,喝点茶润润嗓子。”
“谢谢。”顾魏芳一口下去,甘香的茶叶萦绕舌尖,点头赞赏道,“极好的茶叶,入口甘甜、回味干净,是苏州的碧螺春吧?”
“顾先生要是喜欢,我送你一罐。”
顾魏芳连连推拒,赧然道:“不行,这怎么好意思?我是空手来的。”
“不用推辞顾先生。”薛满雪轻轻笑道,“顾先生是我一直很景仰的前辈,好茶配好人,顾先生当配最好的茶。”
顾魏芳指尖一顿,想起来这里的目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抬头,目光在面前清瘦的人身上停住,看着眼前眼神纯粹、如雪般干净的人,微微蜷起了手指。
——同样是戏子,可他却做不到这雪一样的净白,只能跌倒在这片污浊不堪的世道里,挣扎苟且,永远爬不起身,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脖颈处的淤青又好似灼烧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胸腔的滞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先生?您怎么了?”薛满雪看他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焦急地问道。
“我……我没事。”顾魏芳极快收敛情绪,笑道,“可能是刚刚唱完戏,气有些捋不顺。”
看薛满雪又想问些什么,他又说道:“既然难得见了薛先生,有些唱法是想请教薛先生的,不知薛先生可否有空,赐教一二?”
见他问到专业上来,薛满雪肃容回道:“当然有空,您请问。”
谈及戏曲,两人一时交流的忘了时间。
直到有人来催上台了,薛满雪才回过神来,对坐着的顾魏芳说道:“那我先上台了顾先生,改天再去拜访您。”
等他走到门口时,顾魏芳却喊住了他:“先等等,薛先生。”
薛满雪回过头:“怎么了?”
顾魏芳笑着和他说道:“虽然这件事我不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但你应该知道。今天凤楼园请了程先生,见到他,我想你会很开心。”——二人短暂交谈中,他也知道了薛满雪视程老先生为榜样的事。
“程先生?”脑海中的名字出现,薛满雪顿了顿,问,“是程清叶先生?”
“对。”顾魏芳微笑着点头,“他应该马上到了。”又对怔愣的青年好心提醒道,“快上台吧,前面观众要等不及了。”
薛满雪连忙回道:“好的,好。”
……
接下来的戏,薛满雪在上台前,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凝住精神,这才没有差池地把这场压轴戏唱完了,心绪久久不宁。
唱完戏,随着落幕声和掌声响起,他看到红色的幕布后,站着一个鬓发须白、身量修长、气质出众的老人,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落下泪来。
带头鼓掌的正是穿着长衫的程清叶。
“年轻人,你们唱的很好。”
望着他带着欣赏的目光和慈和的笑容,薛满雪就这样怔在了原地。
紧接着刘老板出来把程老先生带到前台,今天凤楼园一众表演的演员,连同顾魏芳、杨庆等人,也一起来到了前台谢幕。
刘老板鼓完掌,对台下观众说道:“程老先生大病初愈,不辞辛苦来到凤楼园,让我们请程老先生多说几句。”
观众和戏台上的演员看到久病不出的程清叶,无不激动道:“程老先生说两句!!”
“承蒙诸位厚爱,那我就多嘴来讲几句。”程清叶自谦笑道,“自从病后,我很久没来梨园行了,现在看到大家荟聚一心、齐聚在这里,听戏、唱戏、玩戏,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这代表着,我们戏曲行业在诸位的努力下正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看到这样百花齐放的梨园行,我这个落后的老头子,真的感到很欣慰。”
从他开始说话,整座戏楼的人都站起来了,包括在台下的虞北阙和宋池砚方应卫等人。
薛满雪就这样静静听着,目光闪动。
“首先感谢虞老板对梨园行的支持。”他伸手示意台下的虞北阙,诚恳致谢道,“梨园行能发展到现在这样,少不了各界商人的鼎力支持。”
虞北阙笑着微微点头:“也要感谢程老先生莅临凤楼园,给梨园行重新注入一汪活泉。”
“我朽木已枯,真正的活泉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程清叶目光矍矍,含着希望地对身后站着的众多戏剧演员说道,“有你们在,梨园行才能一直长盛不衰。”
刘老板带头鼓掌捧场:“程老先生心胸宽广,格局超然。”
“程老先生说的对!”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气氛一时热烈非常。
讲完话又回应了一下众人对他的关心后,程清叶笑道:“既然来了,我能参观一下凤楼园吗?梨园行这么多年的变化,我是有些不了解了。”
“当然,找个人带您看看吧。”刘老板恭敬道。
“好啊。”程清叶往后面看了一圈,在身后的顾魏芳和薛满雪几人身上转了转,思考了片刻后,指向了薛满雪的方向,“就这位唱《牡丹亭》的年轻人,带我看看吧?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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