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到的薛满雪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老板拉了过来,“当然可以。满雪,好好招待程先生。”
然后对剩下的人说道:“稍后虞老板请各位演员去平京饭店吃饭,还请各位休息片刻,届时一同前往。”
就这样,其他人先退场,薛满雪亲自陪着程清叶参观起了凤楼园。
走到一个废弃的戏台边,程清叶仰头看着戏台上面的藻井,目光回忆,说:“以前前朝唱戏的时候,就靠这些繁复的藻井、下面建好的水井和空井来收声共鸣,当时天子戏楼也不过如此,现在时代变了,收音用不着这么麻烦,一个留声机就能解决,轻巧便捷,技术是真的进步了。”
他目光带着失落,有着深居简出的人身上常有的寂寥,薛满雪倍感心酸,思索片刻,说道:“留声机自然是省事的,但以前那些戏楼的建筑也是汇聚了艺人们的心血、凝聚了前人的智慧,这些繁复宏大的建筑,比造一台留声机要花更多的时间,也更精致,留声机有留声机的好,藻井有藻井的好,他们各自代表一个共同进步的时代。”
“说的好,共同进步的时代。”程清叶点点头,目光硕硕。他又问,“你叫薛满雪?对吗?”
“是的程先生。”薛满雪恭敬回道。
“名字取得很好,有孤松立雪之境,名如其人。”
“程老先生谬赞了。”
看程清叶走了几步已经开始喘起气来了,薛满雪扶住他道:“老先生您先进屋歇会,我给您泡杯茶,我们吃点东西再出来继续看。”
“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从前,要不是——”似想起什么,程清叶把“要不是受人所托也不会来”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只静静走向屋内。
回屋坐下后,他欣赏看着薛满雪,说道:“我今天在阁楼听了一天的戏,听下来,你和顾魏芳的戏,是我最喜欢的。”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有学我的唱腔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带了一丝赧然,诚挚点头道:“是的程先生,我确实有学您,但也只是学到皮毛。”
“不算皮毛了,你年纪这么小,就已经学的很像了。”程清叶摆手,说道,“昆曲盛行百年,是百戏之祖啊,整个平京,就属你的昆曲唱的最好,真是后生可畏,其中所谓的程式唱腔,也只是虚有其名,都不过是长河上的一粒沙子,不足挂齿罢了,不用妄自菲薄。”
“不过,如果你实在想学,我可以教教你。”
薛满雪攥紧手,声音微微发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程清叶笑道,“都说戏如人生,人亦如戏,能让我主动开口教的人,一定是我欣赏的人。”
“半辈子过来,其实我在梨园行见了不少人,他们目光或有贪婪、或为名利,或畏惧或恐慌,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的眼神,比很多人,都要纯粹。最重要的是——”
“你倔强、不服输,身上带着股韧劲儿。”在薛满雪怔愣的目光中,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说,“说句玩笑话,你这股子倔脾气啊,跟我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薛满雪垂下头,说:“能和程老先生有相似之处,晚辈感到荣幸之至。”
程清叶又笑:“那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出乎意料的,薛满雪却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沉默片刻,问道:“程先生,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程清叶敛眉。
“是陆世锦请您过来的吗?”
程清叶一怔。
青年目光澄澈,眼神清亮的看着他说:
“今天您特地来凤楼园,主动收我为徒,是他授意的,对吗?”
程清叶彻底愣住。
……
最后到了晚上在平京饭店吃完饭后,由薛满雪亲自送程清叶上车。
只是在下楼,拐过街角,看见站在车边的人,他顿住了脚步。
夜风袭来,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街道旁,微风似带来一缕花香。
披着黑色大衣的陆世锦靠在车边,手上抱着一捧雪白的荼蘼花,鲜嫩的花瓣上沾着夜间的露珠,鲜艳的花束和男人凛冽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在夜间因为分明的色差,又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把花交给旁边的司机,朝他们走来。
望着越来越近的男人,薛满雪僵住了身形。
可男人并没有走向他,而是来到程清叶身旁,扶过老人来到车边,让司机打开车门,“程老先生早点休息。”
“好,谢谢。”程清叶回了句,随后降下车门,对车外的薛满雪招了招手,笑道,“满雪,我先走了,有时间来我家做客啊。”
“好的,程老先生盛情邀请,我是一定要去的。”薛满雪连忙点头。
“路上慢点,晚上冷把车窗关上,别让程老先生着凉。”陆世锦又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紧接着重新接过了那捧荼蘼花。
在走之前,程清叶客观评价了一句:“花很漂亮嘛,世锦。”
陆世锦表情不变,涨红的耳根却暴露心思。
等汽车发动,目送完程老先生,薛满雪没管身后灼热的目光,掉头就走。
果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陆世锦几大步跨到了他面前,把手里的花递给他,不太熟练地说:
“满雪,刚摘下的,送你。”
迎着他漆黑专注的目光和他怀里雪白的花束,薛满雪微微垂下眼睫,没有接,“谢谢,但我不会收的。”
然后转身再次快步走开。
“满雪!”身后急促的脚步追过来。
拐过巷陌的时候,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焦灼地看着他。
薛满雪目光变冷:“陆世锦,我之前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好了好了,送花是借口,我想见你才是真的。”男人挫败地把花放地上,拉过他,眉头拧了又拧,像纠结什么世纪难题,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终还是低声开口了。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好吗?”
薛满雪眼圈迅速红起来,抬头看向了他。
望着他红彤彤的眼眶,陆世锦咽了咽喉咙,说:
“那天……”
“我不该说你是戏子,我……我没有真的把你当戏子看,那些都是瞎说的。”
“你……”
“你可以……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吗?”
==========作者有话说:==========
隔了这么久,作者自裁谢罪
大家放心,我没跑路
为表歉意,这章评论区发红包,
第33章
听完。
薛满雪原本要走的脚步订在了地上。
耳边风声簌簌, 世界好似静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世锦。
望着男人在黑夜中的目光,那眼神虽然灼热,却又带了丝说不出的别扭和躲闪。
“你之前不是说, 该道歉的是我吗?我现在道歉了,你就……原谅我呗。”
这确实是陆世锦第一次正式向别人道歉, 不是阴阳怪气的反讽也不是毫不诚心的随口说说。
他是极度自我的一个人,但在薛满雪面前,却总是毫无办法。
看男人沉默,陆世锦有些无奈,只得解释道:“你知道的,在我那些狐朋狗友面前, 我不那样否认,会很没面子……那天不仅有圈子里的几个人,还来了个南方军统的人, 他和我不对付,就等着看我笑话呢,我不能让他瞧不起吧?”
薛满雪把手攥成了拳头,原本又酸又胀的心,逐渐涌起一丝怒意。
他抬头,颤抖着问:“你的面子需要靠贬低我来展现吗?”
等话出口, 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带着哽噎, 语气里的责怪几乎要溢于言表。
他还发现,自己在陆世锦面前总是容易失态,总是无法克制自己,还总是一再打破自己苦苦维持的面具。
怪只怪这个男人太可恶!
陆世锦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
“你什么意思跟我没关系。”
他冷冷说出一句, 红着眼睛别开头,再次想走。
可他脚步匆忙, 没注意到马路边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险些和汽车打了个照面,陆世锦连忙拉住他,“小心点!”
他回过神定睛去看,却在不远处看到凤楼园戏班子的人,已经朝这边街角走过来了。
心骤然一紧。
于此同时,他看到停在西边街角不显眼地方的一辆奔驰,车牌上印着陆家的轮船标志,在男人拉着自己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挣开陆世锦的手,说:“有什么话去车里说。”
见他明显肯给机会,陆世锦喜上眉梢,原本设想的目标几乎完成了一大半,他欣喜地顺着两人靠近的胳膊,想去牵他手,当然还没靠近就被薛满雪冷冷的一眼睇视给震了回去。
对上他凌厉的眼神,陆世锦:……
伸出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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