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菌种交给你,你真想毁了它?”


    殊景沉默了。


    “有点可惜。”


    陆言彰说出了殊景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簇菌种非常特别,做这行的但凡见过,都不会怀疑它可能蕴含的科研价值,因为一个罪恶的项目就毁掉,太可惜了。


    “但保留它,也很危险,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你找到它了?”


    殊景的确了解陆言彰的行事风格,不掌握筹码,他不会主动提这件事。


    但,“你是怎么找到的?”


    陆言彰当然不会说,他关注殊景的一举一动,他到过的每一个地方,落下的每一个特殊眼神,都铭记于心。


    “我有我的方法,菌种,稍后会给你。”


    陆言彰注视殊景,“我和冯维岳不是一路。”


    他仿佛是为证明这件事,又不仅仅如此。


    殊景:“……”


    “但菌种表面上不能在你手里,会给你招来麻烦,要找个第三方,作为过渡。”


    第三方?


    是的,如果只是藏起菌种,但冯维岳知道它还存在,麻烦就永不会断绝。除非……让冯维岳亲眼看到它被毁,并且要和殊景无关。


    制造意外,偷梁换柱?


    这个念头闪过,殊景倏然抬眼。


    而陆言彰深灰色的眼眸里,正映着同样冷静果决的光。


    只这一瞬眼神交汇,两人仿佛都已读懂对方未出口的方案。


    毁掉一份“赝品”,保全真正的菌种。


    和殊景原先预设大差不差,但要更精密稳妥,就连准备、兜底,陆言彰都做了。


    殊景忽然垂眼,轻轻摇了摇头。


    很奇怪,脑中忽然浮现祈继在山上说的那些话,关于自由、关于流浪、关于与他一起去任何地方的浪漫。


    相比那些,此时此刻,陆言彰所代表的默契、强大、以及与他并肩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似乎才更贴近殊景内心深处的安全感。


    可是……


    殊景凝视对面的男人。


    陆言彰说他和冯维岳不是一路,不支持B转O,但他又确确实实,在三年前签下了那份将他列为“改造对象”的申请书,并且至今也没给出解释。


    “你既然找到菌种,大可以直接处理,不用问我,我也不会知道…这样迂回,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言彰回答:“对你,是多一种选择,至于其他,你不用考虑。”


    还是这样。


    殊景没再问了,他只是站在原地,晨光漫进房间,将他与陆言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沟壑,从模糊复又照得清晰。


    门铃响起,客房主管推着餐车进入。


    陆言彰接过手,目光扫过门口置物篮里那盒未拆封的安全套,将舒缓剂拿出来,“其他的,收走吧。”


    客房主管连忙致歉:“好的,是否不合用?要不要我再为您换一种…”


    主管刚想说,看到陆言彰手中的舒缓剂,忽然想起什么。


    那盒舒缓剂是首都研究院的新研产品,因为用这种东西的Omega一般都是情热期,所以产品还特别贴心地附赠了两片安全套。


    据说是医用级,亲肤性和舒适度是普通产品不能比的,还没上市,只是作为体验装才有的。


    他刚想暗示陆言彰舒缓剂里的可以尝试。


    殊景倒水的声音传来,陆言彰注意力朝他偏移,主管于是没好开口。


    殊景也注意到那盒安全套,水线断了一霎,他移开目光。


    昨晚电话里,陆言彰关怀Omega的只言片语,零碎地晃过耳畔,他继续将水杯接满,神色如常。


    “不用,不需要。”陆言彰收回视线,回答主管。


    殊景微垂下眼。


    当然不需要,他不是Omega,他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果然……陆言彰已经有Omega了吧。


    那根仙人掌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但真的只有那么一下。


    殊景冷静地想:还好,只疼了一下。


    现在纠结过去的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陆言彰做事从来都有他的理由,他说和冯维岳不是一路,以他的骄傲,也不屑在这里说谎。


    二十多年的交情,即便分手,他还会照顾他一夜,他也愿意信他这一次。


    殊景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是相信陆言彰“申请并非本意”的,只是那时候,所有事情都被推到了浪尖。


    那个失控的易感期夜晚,那份申请书,其实都只是在逼迫他面对那个事实。


    他从小就知道、却始终不愿深想的事实。


    Alha和Beta,本就不匹配。陆言彰,更适合Omega。


    现在,陆言彰有了他的Omega,他身边也有了祈继,他们都在向前走了。


    是时候……彻底放下了。


    殊景将那杯水喝完。


    陆言彰也把粥碗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吃点东西,然后吃药,航班下午才起飞,吃完再睡一会儿。”


    殊景没拒绝,顺从地坐下,拿起勺子。


    陆言彰在原地站了片刻,察觉殊景的态度似乎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见他安静地开始吃东西,他便转身,将各种药按剂量分好,放在小几上,和昨夜按时喂服的流程一样。


    然后陆言彰走进次卧,处理完几封加密邮件后,再出来时,客厅里已经没有人。


    碗里的东西吃得很干净,餐具被整齐摆放在托盘一角,碗沿正对勺柄,餐巾折成规整的方形。


    原本放着药袋的小几,也空了。


    感冒药、退烧药,连同那管为“别人”准备的跌打损伤膏药,以及背包,全部不见了。


    显然,殊景吃完饭后,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拿进了主卧。


    陆言彰在原地又站了足足半分钟,目光移向主卧房门。


    门扉紧闭,窗外传来飞机起降的遥远轰鸣,套房内却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主卧门前,抬起手,停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仿佛想敲门,又或者只是想感知门后那人的存在。


    但最终没有落下去,手指收紧,垂落身侧。


    他慢慢退后几步,转身时目光扫过玄关,那盒安全套已被清理,一如他每次外出住酒店的习惯。


    那些令人尴尬的暗示、昨夜寸步不离的照料、以及片刻恍惚的温情,都不复存在。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陆言彰扯了下唇角,像是自嘲。


    再次醒来时,殊景终于退烧,虽然还有点虚弱,但好歹身上不酸了。


    后来去机场,两人虽然同行,却都保持距离。


    因为航班延误积压,每个值机柜台前都排起长龙。等待间隙,殊景给祈继发去消息:[我大概六点到宁川,晚上见。]


    想到祈继的工作需要长时间站立,他又补了一句:[你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祈继秒回:[已经好啦!(开心)终于能看到哥哥了!]


    先前还肿那么高,怎么可能好这么快。


    [真的好了?]


    [你看嘛~]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脚踝确实不见红肿。


    殊景刚放下心,忽然又疑惑,恢复能力这么强……通常只有Alha才会有这种体质。


    这个念头闪过时,祈继又发来好几个卖萌表情包,狂轰滥炸。


    殊景觉得自己想多了,身体素质好而已,也不是只有Alha才会这样,也没见过哪个Alha像祈继这么黏人又幼稚(褒义)。


    [就是不肿了,还是有一点疼的,等哥哥回来就彻底好了!(喜欢你)]


    果然是在撒娇。


    殊景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陆言彰在不远处的特殊通道办理值机,与殊景隔开一段距离,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低头打字的身影上。


    他看见了他唇边那弯弧度。


    殊景小时候爱哭,也爱笑,后来……应该是他妈妈被他爸爸找到的那次过后,他就变得不太爱哭,也不太爱笑。


    陆言彰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殊景最多笑的人之一。


    殊景笑起来,不会很活泼,通常只是浅浅的,就像一道涟漪,从眼睛泛起,慢慢漾到唇角,把唇珠那些绒毛、和偏冷的肤色,都染上一层柔光。


    温温软软,淌在人心上。


    没有谁可以忍住,不在那种笑里沦陷。


    可陆言彰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殊景对着他时,总是不冷不热,客气、疏离、挑不出错,也近不了身。


    而此刻,对着手机屏幕,他笑了。


    屏幕那端是谁?是那个跨年夜一起包饺子的“他”?还是那个会让他在生病时、也记得带药的“他”?


    还是……都是?


    陆言彰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节握出声响。


    队伍往前移动几步,他都忘了动。像胸口被人重重摁着,闷胀,酸疼,窒息。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能让殊景这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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