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带来,我处理。”陆言彰的语气毫无温度。
整个办公区从他出现起就像冻结了,到他离开很久,才有所解冻。
周围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气声,同事们如释重负。
“那就是首都来的技术顾问?也太年轻了。”
“是啊,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
“长得真帅,就是感觉…有点可怕。”
Alha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知肚明的眼神。
他们隐约猜到,邢旸多半是触怒了这位深不可测的大人物,但一想到陆言彰刚才那轻描淡写却碾压力十足的气场,没人敢多议论半句。
只有殊景捏住保温袋密封条,不发一语,指节苍白。
空气中的焚香味道,其实已经在变淡。可他的神经越来越疼,被无数触手反复撕扯的那种疼。
他骤然松开手,不想再继续待在这个还残留着那人气息的空间,起身走向实验室。
周围却再次骚动起来。
“我靠!你们快看工作群!”
“什么情况?这、这不是邢旸吗?这照片也太炸裂了!”
“聚众…还学术造假?论文代写?我的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的瓜一个接一个,同事们吃瓜热情高涨,纷纷交换自己看到的劲爆信息。
“邢旸这下是完了吧,都不用陆顾问动手,高低得进去喝一壶了。”
邢旸前脚刚被处理完,后脚就曝了个大的,人人咂舌,却没谁嗅出当中针锋相对的意味。
除了陆言彰。
他皱眉回身望去,只见殊景已经走远。
殊景根本没在意那些吵嚷,所以并不知道。
而他更不知道,当那些辣眼睛的照片满天飞时,他的手机却成了网络中唯一一片净土。
没有任何新消息,一切都“恰到好处”。
实验室才是殊景的舒适区,他从恒温箱取出一片银针草叶,用镊子分离,摘取组织,置于载玻片上。
显微镜下,叶脉纹路清晰,如银线编织的网,状态达标可以萃取了。
殊景刚取出仪器,实验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温瞳低着头,在门口停了一下,慢吞吞进来。
他昨晚情绪就不对,那两人的事,恐怕早就知情,殊景没说什么,更没追问,继续手头的工作,如同每一个平常的工作日。
仪器发出规律轻响,很安静。
直到殊景瞥见温瞳的手套被剪刀刺破一道口子,他心下微叹,取来碘伏棉棒和创可贴,递到他面前。
“别勉强自己。”
平淡一句,算不上安慰,温瞳的情绪却像和指尖一样,被戳开了。
他双眼渐渐通红,声音哽咽,“他给我道歉。”
正在运行的仪器,被殊景悄悄关闭。
“他说…是因为易感期,被信息素影响,才、才一时糊涂,他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
倾诉时断时续,殊景静静听着,直到温瞳停下,才轻声问:“那孩子呢?”
温瞳愣了愣:“没有孩子。”
果然,以那个Omega的行事作风,倘若真怀了孕,该早拿着化验单上门示威,而不是演这种拙劣把戏。
殊景没对此置评,他看出温瞳还有话没说完。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那时候…他还没分化,会给我买早餐,陪我上自习,下雨天…把伞全偏到我这边…”
“后来他成了Alha,都变了…易感期不稳定,有时会…会动手,但每次过后,他都后悔,求我原谅,说控制不住,说都是信息素害的…”
一直隐忍不哭的Beta,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不停从殊景手里接纸巾,最后直接把纸巾盒抱在怀里,液体浸透一张又一张,留下盐分,渗进伤口,杀得疼。
自以为麻木,最后到底稀里哗啦,眼泪决堤,是还爱着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殊景一下子想起陆言彰。
想起小时候,自己也很爱哭,每回陆言彰都会把他抱到腿上,后来大一些,就背到背上,用尽办法哄。
以至于上了中学,久别过后陆言彰回来,殊景还要先故意躲着,再突然冲出去,跳到他背上。
他被他撞得踉跄,仍会稳稳托住他,对他说:“小景,别摔着。”
“小景,当心。”
“小景,我走了,你出来吧。”
“小景…”
那些,都很久远了,远到不真实。
远到殊景都想象不出,自己从前还有那么任性的时候。
那是他吗?
而那……又是陆言彰吗?
还是说,全都是梦?
近的,真实的,只有三年前,他们分手。
分手是殊景提的,经过深思熟虑,有前因后果,有导火索,也有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走向那一步是早有预料,不是突然的痛彻心扉。伤过筋,动过骨,但应该是没哭。
温瞳的丈夫说得没错,都是信息素害的,可信息素是什么呢?
它没有意识,不会说谎。
Alha与Omega之间本能吸引,是刻在基因里的序列。
如果当初他和陆言彰没分手,如果真的结了婚,现在的他,会不会也像温瞳一样?
会吧?会的。
殊景不认为自己是那个例外,他没见过例外,相反,亲历过最残酷的实证。
他的父母,他亲身经历,耳濡目染。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温瞳把脸埋进揉皱的纸巾,“我们以前那么好,是不是我搞砸了?他总说我工作忙,这次易感期,我没有请假…他生气了,如果我待在家里…”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草,根还深扎在泥里,茎叶却已撑不起重量。
温瞳又哭了很久。
殊景当然不会劝他原谅或戒断,当局者迷,他没资格去指点别人,他只是将那盒四拼甜点放在温瞳的储物格旁边。
“吃点甜的,对自己好一点。”
实验室重归宁静,温瞳最终还是提前走了,他带走了那盒甜点,对殊景说“谢谢”。
殊景将所有注意力都投进工作,祈祷别人善待自己是不可能的,只有自己才能把自己从泥淖里拉出来。
挑选银针草,整理、分类、萃取、提纯,当把参数校准到第三遍时,殊景却发现研究所这套老式萃取仪的精度,根本达不到制作高活性降C溶剂的标准。
反复验算后,他果断放弃跟这台机子较劲,重新制定方案。
他要自研萃取流程,用纯手工方式解决问题。
殊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外界毫无察觉,当然也不会知道,有人正第二次经过这里。
所长也十分困惑,陆言彰似乎对这个实验室格外感兴趣,之前把邢旸的事亲自处理完毕,就先到这里来转过一圈,在观察窗外站了许久,看着里面两人促膝交谈,还不让他敲门打扰。
把整个实验区看完后,现在又折返回来,像“不经意”似的,再次停在了这间实验室门口。
助理看了眼手表,“顾问,时间有点紧,现在要去试验田那边了。”
“应该早一天来的。”陆言彰忽然道。
助理有些没跟上思路,他们都已经提前半天抵达了,“您的时间表已经压缩到极限了,也是为确保您能处理完首都那边的事务。”
陆言彰沉默。
如果行程能再提前半天,不,哪怕一小时,他就能更早一些赶到,把那个Alha从殊景身边扔出去。
男人额头有根青筋跳了跳,目光再度落在门牌时,那丝隐匿的暴戾又被舒缓于无形。
[责任组别:Alha外用非注射式抑制剂(型安抚剂)
组长:殊景
状态:占用中,勿扰]
短短几行字,大概要被看得包了浆。
“这里…”陆言彰终于开口,“是做型安抚剂的?”
所长赶忙回答:“是的,是Alha外用安抚剂相关的研究。”
这项目不属于任何重大立项,所长摸不透高层想法,试探着又问,“要找人给您介绍一下吗?”
陆言彰一愣。
短暂踟蹰后,他不太明显地点了头。
所长立刻刷开实验室的门:“殊景,陆顾问来视察。”
殊景放在显微镜旋钮上的手稍顿。
“顾问,这位是我们所的殊景研究员,也是这个项目负责人。”所长热情介绍,“小殊,这位是首都研究院的陆顾问,专程来指导我们工作的。”
殊景没有摘下口罩和手套,沉静眼眸微垂,无波无澜:“陆顾问。”
陆言彰喉结极轻地滚动着,面上浮起个符合社交礼仪的微笑,朝殊景伸出右手。
殊景目光在那条手臂微微一顿。
他的伤……
意识到自己正想什么,殊景眉头蹙了蹙。
所长见他没反应,拿手肘怼了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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