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珏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瞬间扫过祭坛上那几个形容癫狂的族人,在涂山烈因狂热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一瞬,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与不忍彻底湮灭。


    “涂山烈!尔等勾结外邪,窃取圣泽,篡改地脉,献祭全族,欲毁我祖庭根基……其罪,罄竹难书,万死难赎其咎!”


    涂山珏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铁。


    “今日,我便要清理门户,以正族规,以慰先祖!”


    涂山烈瞪大眼睛,嘶声咆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族长,万万不可!新天将至,我族当兴啊!”


    “冥顽不灵!”涂山珏斥骂一声,不再多言。


    他猛地抬手,并指如剑,对着涂山烈以及他的身边另外沦陷最深的两名长老,隔空虚虚一划。


    三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青色丝线,自涂山珏指尖悄然射出,瞬息间跨越空间,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了涂山烈三人的脖颈。


    “噗!”


    涂山烈三人狂热的咆哮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不甘之中。


    他们早已将修为尽数灌入脚下的祭坛中,对涂山珏的悍然发难,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三颗头颅保持着最后的姿态,缓缓地齐颈滑落,断口处平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片平滑的切面。


    他们的无头身躯晃了晃,随即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软栽倒在冰冷的祭坛地面上。


    当场枭首,神魂俱灭。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对叛族者,没有丝毫宽宥!


    其余几名参与较浅、此刻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长老,也被涂山幕等人迅速制住,废去修为,禁锢了起来。


    内患暂除,但外邪未消,炼化未止,青丘的震颤与异化仍在加剧。


    涂山珏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猛地转身,对着天空中那庞大的白狐法身,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来!


    他身后,涂山幕等长老亦随之跪倒。


    “崔山主。”涂山珏抬头,声音嘶哑,充满了恳求与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涂山烈等罪魁已诛,然而邪法已经深植,青丘倾覆在即!涂山珏无能,累及全族,万死难辞!”


    “今日唯恳请山主,施展通天手段,救我青丘万千生灵,保我祖庭不灭。”


    “涂山氏上下,永感大恩,愿供驱策,绝无二话!”


    此刻,涂山烈以及涂山氏的少主、长老,将所有的尊严与希望,都系于了崔云心一身。


    崔云心俯瞰着下方跪倒一片的涂山珏等人,又看了一眼在葛天等鬼神维持之下的炼化仪轨,以及天地间那越来越明显的“伪天庭”异象。


    他眼中青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但火焰深处,却是一片沉凝的冰湖。


    反炼化一方即将成型的洞天,逆转一个由上古鬼神精心布置、已近完成的窃天仪轨……此事,即便对他而言,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青丘被侵蚀得太深了,强行逆转恐有不测之变,甚至可能加速崩解,你们可愿承担此等后果?”


    崔云心的声音透过法身虚影传来,比之前更加冰冷,也透着一丝近乎漠然的审慎。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陈述了最坏的可能。


    涂山珏身躯一震,脸上血色尽褪,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哀鸿遍野、天地变色的青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纵是……纵是与这伪庭同归于尽,亦好过沦为邪祟工具,让祖灵蒙羞!请山主……尽力一试!”


    “一切后果,由涂山氏一力承担!”


    “尽力一试……”崔云心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眸中火焰微微跃动。


    他不再多言,天空中那庞大的白狐法身缓缓低下头,无比凝重地锁定了下方祭坛核心处,那如同心脏般搏动、吞吐着毁灭与新生的混沌漩涡。


    “葛天。”崔云心的声音平静依旧,还多了几分专注与冷肃,“今日,我便要看看你这窃来的天命,经不经得起溯源归正!”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


    但并非之前那般挥洒写意,而是极其慎重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曲张,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了一条无形但沉重的锁链。


    他五指之间,骤然流淌出并不浩大、却凝练纯粹到令人心颤的月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向着混沌漩涡靠近。


    葛天先是一惊,随即察觉到崔云心那份凝重,眼中冥火猛地一跳,狂笑起来:“哈哈哈!崔云心,你怕了!你也没把握逆转这已成定局的炼化!”


    “强弩之末,也敢言勇?给我——彻底融合!”


    他狂吼一声,与其他鬼神将剩余的本源之力疯狂注入仪轨。


    那混沌漩涡旋转骤然加速,爆发出更强的吸力与侵蚀性,竟反向吞噬着崔云心探出的月华灵光!


    同时,漩涡内那几缕“伪天命”流光发出剧烈的震颤,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在邪法催动下,爆发出更强烈的抗拒与污染之力,狠狠撞向了月华。


    月华所至之处,确实在艰难地截断、剥离那些嫁接不深的地脉连接,但速度极慢,且每剥离一丝,崔云心那白狐法身便微不可察地黯淡一分。


    而更多的月华,则陷入与这伪天命的泥潭般的拉锯战中,进不得,退不能,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被彻底污染。


    崔云心悬浮于空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面色依旧沉静,但额角却悄然渗出了一滴冷汗,沿着冷峻的侧脸滑落。


    反炼化之难,还是远超预估。


    这仪轨已与青丘本源深度纠缠,伪天命更是顽固异常,带着圣王遗泽的位格与被邪法熔炼后的暴戾,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强行拔除只会造成更可怕的创伤。


    “山主!”下方的涂山珏等人看得心惊胆战。


    他们能感觉到,崔云心非但没有势如破竹地逆转仪轨,反而像是陷入了危险的僵持,甚至隐隐有被那狂暴的混沌漩涡反向拖拽、侵蚀的迹象!


    “崔云心!”何厌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连“科长”都忘了叫。


    他体内鬼气因那混沌漩涡的波动而躁动不安,他死死盯着崔云心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的汗珠,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心疼的情绪攫住了他。


    不,他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他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葛天见状,狂笑更甚:“挣扎吧!痛苦吧!在注定降临的新天面前,你的一切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


    “待你力竭之时,便是你被彻底吞噬、化作新天养料之日!”


    ==========作者有话说:==========


    【1】“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出自李白的《古朗月行》


    “蟾蜍食月”是古代解释月食现象的神话传说,其雏形可追溯至春秋时期,为本土主流说法。到了宋代,受佛教故事影响开始出现“天狗食月”传说,至明代逐渐流传开来并取代了蟾蜍食月。


    第79章


    崔云心对葛天的嘲讽充耳不闻。


    他全部的心神, 都已沉浸在这场凶险万分、毫厘必争的规则对抗之中。


    他的力量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在沸腾的油锅里捞绣花针。


    每一次细微的调整,每一次试图解析仪轨结构的尝试, 都伴随着巨大的反噬风险与自身力量的剧烈消耗。


    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整个青丘的震颤,在这种极限的拉锯下,变成了一种无规律的抽搐。


    时而大地崩裂,伪天庭虚影凝实一分;时而又有一小片区域秽气稍退, 显露出一丝原本的青翠之色,但旋即又被更浓的灰败覆盖。


    天地在崩溃与复苏之间反复横跳, 发出支离破碎的哀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撕裂。


    何厌深焦急万分,身上鬼气不受控制地翻涌。


    眼看着崔云心与混沌漩涡的角力陷入泥潭,白狐法身虚影越发淡薄, 额间冷汗清晰可见,何厌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 又痛又慌。


    就在这时, 他肩膀上一沉,那只睡得昏天黑地的金蟾,不知何时又醒了, 正用那双墨玉似的圆眼睛斜睨着他。


    金将军的眼神里充满了“本将军早就看透一切”的洞悉, 和“你怎么这么不中用”的嫌弃。


    “哎,何小子!”金蟾瓮声瓮气的嗓音直接在何厌深脑海中响起,语气懒洋洋的, “本将军虽然爱睡觉, 但耳朵还没聋。之前你房里那几个穿黑袍的晦气玩意儿说的话,本将军可都听见了。”


    何厌深身体一僵。


    “他们说, 你是他们同族,叫什么……实沈?似乎还是个鬼王?”金蟾的语调有些古怪,“本将军之前就奇怪,你才这么点修为,又是个人,怎么魂魄里还带着点地府的阴冷气息,原来根脚在这儿呢。”


    何厌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反驳的字词都说不出来,只能蔫蔫点头。


    在能窥破虚妄、感应气运的上古瑞兽面前,他那点秘密或许从一开始就没能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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