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土权柄,乃至更高的位置,都唾手可得,这才是你应有的道路!”
崔云心静静听完,脸上的冷意丝毫未变,甚至在月华下,更显出一种剔透的冰寒。
他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葛天,有一件事,你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他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葛天,望向他身后扭曲虚假的天庭虚影,更望向冥冥中不可见的更高处。
“天庭的根源,从来不是某个胜者,也不是凭空掉下的权柄。” 崔云心的语气平缓,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天庭的根源,是人。”
“ 是亿万生灵历经磨难,对风调雨顺、善恶有报、生死轮回的共同祈愿与认可。”
“是无数的愿与念,被众生共同承认的功与德,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升华,最终与部分天地规则相合,才化作了支撑天庭存在的基石与法理。”
“神仙受其香火,便担其职责;天庭享其尊位,便维其秩序。”
他看着葛天眼中跳动的冥火,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讥诮:“而你们,试图以盗窃的圣王遗泽为火,以这毫无根基的虚假造物为基,就想妄称天庭,取代正统?”
“——痴人说梦!”
崔云心并没有危言耸听。
没有众生认可之愿,没有泽被苍生之功,他们的新天庭,不过是一座精致些的空中楼阁,一戳即破。
即便暂时瞒过天道,又能维系几时?
最终不过是另一场更大的反噬与崩溃,徒增笑柄,还连带这青丘万千狐族为他们的妄念陪葬。
“闭嘴!” 葛天厉声打断,周身蛮荒气息因愤怒而剧烈波动,“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待我新天立定,重塑秩序,众生自然归附,功德自然加身!”
崔云心冷笑,指尖的剑罡再次吞吐不定,“哦。是吗?靠恐惧,靠欺骗?还是靠你们这偷来的伪天命?”
就在这时,那三名鬼神创造的伪月光华似乎加强了一瞬,崔云心的身形微微一滞,冷厉清透的眸光也随之涣散了些许。
葛天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狂野的祭祀战舞再次展开,更磅礴的洪荒之力席卷而至。
“崔云心!你执迷不悟!既然你甘为旧秩序鹰犬,那就与这青丘,一同化为我新天诞生的祭品吧!”
面对这更猛烈的攻击与伪月的持续压制,崔云心挥剑格挡,脚步略显沉滞。
鬼神邪法凝聚的满月高悬天际,阴寒光华牢牢锁定着崔云心,令他的剑势迟缓、灵光涣散。
然而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异变,生于寂静。
首先出现的,是一圈几乎融于晦暗天色的淡金色光晕,悄无声息地在那轮伪月周围荡漾开来。
初时朦胧,旋即迅速扩大,勾勒出一个庞大到近乎笼罩了小半边天空的金蟾轮廓。
第78章
金蟾的轮廓像是一幅以天穹为卷挥洒而出的写意水墨, 线条圆润饱满,蹲踞之姿安如山岳,口衔玉钱的模糊形象透着瑞兽的雍容。
那是金将军的法身!
它静静悬浮在月亮旁边, 墨玉眼睛仿佛带着初醒的慵懒与一丝审视食物的挑剔,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轮邪异明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祭坛上,激战中的爆破轰鸣、鬼神的咒文声、涂山烈等人的狂呼,都仿佛褪色为遥远的背景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 都不由自主地被天穹上这奇异的一幕所吸引。
接着,那巨大的金蟾虚影张开了嘴边。
在这一刹那, 那轮伪月散发出的试图冻结一切的惨白月光,忽然如流沙般失去了凝聚力,化作一缕缕晶莹的光絮,自动飘向了金蟾张开的大口, 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金蟾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 对着那轮月亮仔细地啃咬起来。
每一口咬下, 都有一小片缺口出现在伪月边缘,缺口处逸散的光屑如同被咬碎的冰晶,都被金将军吸溜吸溜地吃掉了。
一口, 又一口。
巨大的金蟾法身悬浮于天, 姿态稳如磐石,只有那张开的巨口在缓慢而坚定地开合。
甚至很老派地溜着边啃了一圈,再慢慢对里面下嘴。
崔云心看到金将军还有些愁眉苦脸的, 似乎对这个邪法凝聚的冰轮很是嫌弃。
而被啃食的假月亮, 则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饱满的圆盘, 渐渐化为缺角的玉玦,最后变成了纤细的银钩。
它散发出的阴寒之力,也随之迅速衰减。
祭坛上,那三名施展邪法创造伪月的鬼神,脸色早已从惊讶化为恐惧。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与伪的联系,正随着月亮被一口口啃食而寸寸断裂,来势汹汹的强烈反噬如同毒蛇,侵蚀着他们的本源。
鬼神试图再次凝聚力量、重塑伪月,却绝望地发现重聚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金蟾啃咬的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血被一口一口吃掉。
赶到禁地的何厌深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景象。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1]
原来这并非神话杜撰,而是金将军身为招财瑞兽、司掌部分“纳”与“破”的规则的天赋神通。
管部长让它跟来,根本就是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针对科长弱点的阴邪手段!
当最后一小片惨白的月牙也被金将军的法身慢条斯理地衔入口中,最终消失在那片淡金色的光影里时,整个天穹为之一清。
虽晦暗依旧,但那轮恼人的假月亮已荡然无存,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巨大的金蟾虚影完成了进食,疲惫地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整个虚影便化作点点飘散的金色莹光,落在何厌深的肩头。
铜钱大小的金蟾重新出现在了何厌深的肩上,发出一声满足的饱嗝,又咂了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鼾声渐渐响起。
压制崔云心的伪月,就以这样一种神话般的方式被金将军吃掉了。
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凛冽的恐怖气息,自崔云心身上轰然爆发!
他周身原本因压制而略显黯淡的灵光,此刻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喷薄出冲天而起的光芒!
光芒之中,一道通体雪白的白狐法身缓缓浮现,仰天长啸,双眸燃烧着炽烈的青金色火焰。
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周围狂暴紊乱的灵气乱流便如同被无形大手抚平,那些被邪法催生出的秽气也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迅速溃散殆尽。
包括葛天在内的所有上古鬼神,在看清那白狐法身时齐齐变色,眼中流露出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深深忌惮。
这法相……这气息……
这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妖王法身!
葛天失声低吼:“这是……白狐法身?怎么可能?!”
然而,炼化仪轨已进行到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阶段。
即使崔云心气势恢复,即使鬼神们心生惧意,在涂山烈等狂热长老不惜燃烧本源、疯狂灌注狐族气运之下,那熔炼了圣王遗泽的伪天命,已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强行覆盖这片天地的根本秩序!
整个青丘都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天空的晦暗被染上一种铁锈般的暗金。
大地的震颤中,那些原本灵秀的山川草木,正在失去生机,染上灰败,同时也在向着规整的“天宫胜景”靠拢!
无数狐族聚居地的方向,传来了惊恐绝望的悲鸣与哭喊。
“拦住他们!切断气运灌注!”何厌深目眦欲裂,对赶到战场边缘的有苏空急喝。
他体内鬼气对这场掠夺的感应已达到顶峰,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楚。
有苏空脸色冰寒,一言不发,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扑祭坛核心处那几个依旧在疯狂献祭的涂山氏长老。
她手中青光暴涨,化作一道道凌厉无匹的狐火刃芒,毫不留情地斩向长老们与祭坛阵眼的连接之处。
何厌深也强忍着不适,催动符箓与微末雷法,配合有苏空进行干扰。
然而,涂山烈等人已陷入彻底的癫狂,竟不顾自身安危,甚至主动迎向攻击,以肉身和残存的修为硬抗,只为争取那最后一丝完成炼化的时间。
有苏空气得半死:“疯了,都疯了!”
仪轨的逆转,已非他们二人能轻易阻断。
“孽障!安敢如此欺师灭祖,毁我青丘万载基业!”
一声饱含震怒与悲怆的厉喝,九天惊雷似的炸响在禁地上空。
声音未落,数道强大的气息已如流星般坠落,重重砸在祭坛边缘。
为首者,正是涂山氏族长涂山珏!
他依旧一身素青长衫,但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文儒雅,而是一片愤怒的铁青。
在他身后,跟着涂山幕以及另外几名气息沉凝、脸上同样写满惊怒与痛心的狐族长老,显然都是此前持中立或反对意见,此刻终于被这毁天灭地的动静惊动的真正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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