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厌深:“……”


    他张着嘴,看看那只会动、会叫、还会传音入密的金蟾,又看看自己刚才作案的右手食指,脑子彻底懵了。


    玉、玉雕成精了?!


    不对,这气息……他猛地想起局里的一些传闻。


    关于那位总是笑眯眯、但据说手腕极其厉害的东南分部管部长,以及她家那位来历非凡、被戏称为镇部之宝的……保家仙?


    “您、您是……”何厌深舌头有点打结,小心翼翼地问,“管部长家的……金将军?”


    “哼!”那金蟾似乎怒气未消,但听到“金将军”这个称呼,语气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


    金蟾瓮声瓮气道:“正是本将军!本将军暂借此地,吞吐些财气,梳理此方运势。你这小辈,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何厌深连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金将军,我真不知道是您本尊在此!我看您雕工……啊不是,我看您法相庄严,宝光内蕴,以为是件寻常摆件,就、就想沾沾财气……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疯狂回想关于这位金蟾的八卦。


    据说这位金蟾修为高深,是真正的上古瑞兽血脉,被管部长家世代供奉,是名副其实的“保家仙”,也是管部长把控东南分部大权的底气之一。


    只不过这金蟾平日里深居简出,虽然一直有他的传说在流传,但很少显露真身,更别说跑来前厅当摆件了。


    对了,名字……何厌深努力回忆舒恰晓某次嗑瓜子时闲聊的碎片。


    金蟾本名好像确实是叫“金将军”,十分威武霸气。但后来……后来好像是被管部长给祸害了?


    据说管部长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位家里的保家仙时,还是个小姑娘,胆子却大得很。


    她拿着供奉金将军的糕点,不是像长辈那样恭恭敬敬地呈上,而是笑嘻嘻地模仿古书里的句子,把糕点往前一递,脆生生地喊道。


    “嗟,来食!”


    金将军当时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想着不跟个小丫头片子计较,憋着气把糕点吃了。


    结果他没想到,这小姑娘喂了一次,就喂上了瘾,每次来送供奉,都要来这么一句“嗟,来食!”。


    金将军一开始还梗着脖子不吃,以示抗议,可小姑娘也不恼,就这样捧着糕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一直念一直念。


    也不知道是这供奉确实合他口味,还是那脆生生的“嗟,来食”听多了竟成了习惯,又或者是实在拗不过这古灵精怪的小主人。


    总之时日一长,金将军悲愤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听不到这声“嗟,来食”,就有点食不下咽了!


    这事儿,后来不知怎么被管部长知道了,笑了他好多年。


    最后,这位威风凛凛的金将军,就在自家小主人的戏谑和威逼之下,半推半、窝窝囊囊地接受了“管来食”这个充满了黑历史的名字。


    当然,当面是没人敢这么叫他的,一般都尊称“金将军”或者“管老”。


    但背后嘛……特事科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胆大包天之人和八卦之魂。


    何厌深脑子里飞快过完这段辛酸史,看着眼前这位明明气得玉身都在微微发光的金蟾将军,脸上的表情更加恭敬了,甚至带上了点同情。


    “原来是金将军在此清修,是晚辈唐突了。”他再次诚恳道歉,然后试探着问,“那个……管部长她知道您在这儿……呃,梳理运势吗?”


    金蟾哼了一声,傲然道:“本将军行事,何须事事报备?倒是你,小子,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门的?手这么欠!”


    “晚辈何厌深,特别事务科的。”何厌深老老实实报上家门,心里暗叫倒霉,怎么就好死不死摸到这位大爷头上了。


    “特别事务科?灵鉴狐王手下的?”金蟾墨玉眼睛转了转,语气莫名缓和了一丝。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寒噤,又打量了何厌深几眼:“……咳咳,算了,看在你小子还算知礼,又是无心之失的份上,本将军不与你计较。下不为例!”


    “是是是,多谢金将军宽宏大量!”何厌深表面如蒙大赫,赶紧鞠躬,心里却想着,比起自家的狐狸科长,这位金将军似乎也没那么厉害。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金蟾不耐烦地挥了挥前爪,重新趴伏下去,闭上眼睛,又变回了一尊栩栩如生、却不再动弹的玉雕,只是周身那温润的光泽,似乎比刚才更灵动了几分。


    何厌深不敢再停留,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前厅,直到走出大楼侧门,接触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才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惹毛了管部长家的财神爷!


    惹到金将军事小,坏了自己的财运事大啊!


    何厌深取了餐,拎着两个还温热的纸袋往回走,午休时间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同事匆匆走过,点头致意。


    他脚步轻快,心里琢磨着一会儿把沙拉给科长送去时,要不要顺便问一句下午的安排。


    就在他转过一个拐角,快到自己科室所在的区域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档案科门口的公共休息区旁边,一盆长得格外茂盛、几乎有半人高的梨树种在古朴的大陶盆里,枝叶舒展,在室内光线下绿意盎然。


    这是档案科科长黎梨,他是一棵成了精的梨树,平常就喜欢待在自己的花盆里处理公务,或者单纯晒晒太阳。


    只是今天不知怎么,突然不想当人了,变回了本体。


    而此刻,在那盆梨树旁光洁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赫然趴着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生物。


    那是一只狐狸。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体型比寻常狐狸稍大,毛发蓬松,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它侧卧着,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耳朵微微耷拉着,眼睛紧闭,胸口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竟是在睡觉?


    何厌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又倏地松开,涌上一股急切的热流,混合着担忧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科长!狐狸科长怎么变成原型跑到这里来了?还趴在这么冰凉的地上!


    虽然知道科长不是普通狐狸,但这瓷砖地多凉啊!而且这里虽然是相对安静的角落,但万一有别的科室的人路过,不小心踩到怎么办?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脚下已经不受控制地快步走了过去,连手里拎着的外卖都忘了。


    “科长!”他压低声音,带着不赞同的急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外卖袋轻轻放在旁边地上,然后伸出手,试图去抱那只睡着的白狐,“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地上凉,您看您毛都有点……有点不蓬松了,肯定是冻着了!万一有人过来没看见,踢到您可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动作却极其轻柔,双手穿过白狐的腋下和腿弯,试图将它抱起来。


    触手是预料之中的冰凉顺滑,但似乎比记忆里临江那晚的触感,稍微丰腴了那么一点点?毛似乎也更硬更粗糙些?


    嗯,可能是科长今天状态不对。


    那盆梨树的枝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黎梨科长讲话向来慢吞吞,一个字能拖出三个音的调子,此刻还没组织好语言,何厌深已经顺利地把那只沉甸甸、软乎乎的白狐抱起来搂在了怀里。


    白狐被移动了,似乎有些不悦,在何厌深怀里轻微地挣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睡意的咕哝,尖尖的耳朵抖了抖。


    但眼睛依旧没睁开,反而像是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往何厌深臂弯里埋了埋,尾巴也自然地垂落下来,搭在何厌深的小臂上。


    何厌深被它这依赖般的动作弄得心头一软,更觉得科长肯定是累极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才会这样。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白狐在怀里躺得更安稳些,也顾不上去拿地上的外卖了,抱着狐狸转身,就打算先回办公室,给科长找个软垫或者用自己的外套铺个窝。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传来。


    侧方不远处,档案室的门被黎梨的法术勾勒出形状,随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颀长清瘦的白色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想顺手关上门,脸上带着些许沉思后的平静。


    正是崔云心。


    何厌深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怀里还抱着那只温顺的白狐,表情是纯粹的茫然和错愕,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几步之外那个活生生的人形科长。


    崔、崔科长?从档案室里出来的?


    那……那他怀里抱着的是……


    崔云心显然也没料到一出门就撞见这副景象。


    他抬眼,目光先是落在何厌深脸上,随即下移,落在他怀里抱着的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上。


    当看清那是什么,以及何厌深脸上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时,崔云心那双沉静的眸子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和毫不掩饰的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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