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蹙起,视线锐利地在那只白狐和何厌深之间扫了个来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质问之意,脱口而出:
“你手上抱着个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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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何厌深怀里的狐狸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终于舍得掀开了一点眼皮,露出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瞳孔是清透的琉璃色。
他懒洋洋地瞥了何厌深一眼, 又转向几步外那个一身白衣、气息凛冽的崔云心,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鼻音的轻哼,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崔云心的目光在那只琉璃眸的白狐和石化状态的何厌深脸上来回扫视,最初的错愕迅速褪去,青铜色的双目里沉淀下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了然。
比起何厌深的茫然, 崔云心更在意的是旁边那盆梨树不正常的枝叶抖动,这位梨树科长几乎要突破植物的生理构造, 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黎科长,这只狐狸是哪儿来的?”
梨树的枝叶猛地一颤,随即一阵淡绿色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烟雾从陶盆里腾起来,迅速凝成一个人形。
黎梨还是那副老样子, 面容清俊温和,穿着褐色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 抱着双膝赤脚坐在花盆里。
他再怎么说也是八百多岁的妖了, 见惯了大风大浪,可此刻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窘迫和尴尬,眼神躲躲闪闪, 不敢看崔云心, 更不敢看何厌深怀里的狐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下摆,动作慢吞吞的, 连开口都仿佛用尽了这辈子的勇气。
“崔、崔科长……”黎梨的声音也温温吞吞,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古韵,此刻还混杂着心虚, “这、这位是……青丘涂山氏的……涂山幕。他、他是来……送东西的。”
涂山氏!
何厌深心头一跳。
青丘狐族三大姓之一,与有苏、纯狐并列的古老天狐血脉!
原来这只是涂山氏的狐狸?怪不得皮毛如此华美,气息虽然收敛着,但隐隐有种不同于崔云心的雍容,带着点古老世家精心教养出的骄矜气与分寸感。
何厌深本来在看到崔云心时,都准备把怀里的冒牌货丢掉了,但一听这是涂山氏的狐狸,他又不敢随便乱扔了,怕给科长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名叫涂山幕的白狐似乎对黎梨这副温吞怂包的样子很不满意,狠狠睨了他一眼,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轻轻挣动了一下。
何厌深下意识松开手,涂山幕便轻盈地跃下地,身形在落地的瞬间被一阵柔和纯净的白光笼罩。
白光散去,原地已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绣银线云纹长袍、容貌昳丽到近乎炫目的青年。
他身量颀长,与崔云心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涂山幕是那种浸润了漫长岁月与顶级世家底蕴的、无可挑剔的俊美,眉眼精致,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周身散发着一种带着距离感的优雅贵气。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幅出自名家手笔的工笔画,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几步之外、同样一袭白衣的崔云心相接时,一种奇妙的气场差异悄然显现。
崔云心只是寻常地站在那里,并未刻意释放威压,甚至因为刚从档案室出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平淡倦意。
他身上的白色风衣样式简洁,黑发随意披散,唯有那双青铜色的眼眸沉静而幽深。
可就是这样看似随意的姿态,与对面那位精心装扮、光彩照人的涂山天狐站在一起,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涂山幕的外貌与气质,是标准的、典范的漂亮,符合了世人所有关于“绝世狐仙”的想象。
而崔云心……他的好看,是一种更带有攻击性和独特性的俊美。
轮廓更清晰冷硬,眉眼间的疏离感并非教养出的距离,而是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孤寂与漠然。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在档案室门口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沉淀着一种古老的静谧,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浮华,只留下他自身那份亘古的清寂。
如果说涂山幕是精心打磨、陈列在玉盘中的绝世美玉,那么崔云心就是深埋雪原之下、偶然露出一角的万载玄冰。
前者令人赞叹其完美,后者则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直击灵魂的寒意与敬畏。
涂山幕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比起不悦,更多的是惊奇。
他理了理一丝不苟的长发和袍袖,这才抬眸正式看向崔云心,露出了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的微笑。
“崔科长,久仰大名。”涂山幕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清越动听,还带着一种仿佛吟唱般的古老韵律,“在下涂山幕,奉族中长老之命,特来拜会,并呈上请柬一封。”
说着,他手腕一翻,姿态优雅流畅,掌心中已多了一封样式古朴的请柬,以青色锦缎为面,还用银线绣着繁复九尾狐徽记。
他用双手将请柬递上,姿态恭谨而不失世家气度。
崔云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隐晦地瞥了一眼涂山幕拇指上象征涂山氏继承者的玉扳指,目光在那请柬的九尾狐徽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接过。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与那华贵的锦缎形成对比,动作随意却稳定。
“涂山氏久居青丘,不通俗务,突然驾临,不知有何指教?”
涂山幕微微一笑,似乎对崔云心这份冷淡疏离并不意外,从容道:“指教不敢当。只是近些年来,青丘祖地的灵气波动时有异常,天道垂青之象似乎也略有偏移,族中长老不免忧虑,恐有外力作祟,扰乱我狐族根基。”
“近来突闻崔科长执掌镇异府特事科,明察秋毫,更兼背靠人道气运。故特遣在下前来,恳请崔科长能拨冗前往青丘一叙,借您之智慧与镇异府之力,协助察辨其中蹊跷。”
“此乃关乎我族气运之大事,还望崔科长斟酌。”
理由冠冕堂皇,将一次私下邀请包装成了关乎一族命脉的正经公务求助,姿态也放得够低。
崔云心捏着那封请柬,坦然地直视着涂山幕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淡淡道:“涂山长老抬爱了。崔某身为镇异府官员,职责所在乃是维护秩序稳定。青丘乃狐族圣地,灵气异动、天道垂青之事,关乎一族命脉,兹事体大。”
“崔某位卑言轻,不敢擅专。此事需先呈报我部主管,由镇异府高层定夺,方可答复。”
他轻描淡写地把皮球踢给了管部长,理由充分得挑不出毛病。
涂山幕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缓和:“崔科长谨慎周全,理应如此。在下会在漆吴暂住几日,等候贵府回复。”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旁边的黎梨,这位八百多岁的梨树精,此刻倒像个初次见长辈的毛头小子,尴尬得眼神四处乱飘,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涂山幕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一般说道:
“另外,在下临行前,听族中几位年长的长老闲谈,提及近日或许要召开一次族内会议,商讨一些……嗯,关于流落在外狐族子嗣的相关事务。”
“虽只是风声,但想着或许与崔科长也有些许关联,便多嘴一提。崔科长若有闲暇,或许也可思量一二。”
流落在外的狐族子嗣?
这几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何厌深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猛地看向崔云心。
科长是野狐狸出身,这是特事科里不算秘密的秘密。可涂山氏突然提及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想“认回”科长?
可科长分明不是天狐啊!无论是气息、法术、还是化形后的姿态,都与记载中的九尾天狐迥异。
再说了,什么时候认亲不好,偏偏在科长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还坐上了科长之位的时候凑上来认亲,这不明摆着想摘桃子吗?
崔云心握着请柬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青铜色眸子里,仿佛有极深的寒潭漩涡无声掠过。
他看向涂山幕,声音无悲无喜:“涂山氏内部事务,崔某只是外人,不便置喙,但……多谢阁下告知。”
涂山幕笑了笑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回陶盆里、变成一棵真梨树的黎梨,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宠溺的无奈,随即对崔云心颔首示意:“那么,在下便不打扰了,静候佳音。”
说完,他身形再次化作纯净白光,重新变回那只优雅华贵的白狐,轻巧地走到黎梨的脚边,探头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黎梨身体一僵,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红透,手慢脚乱地想躲,动作却因为性格温吞而显得犹豫迟缓,最终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任由白狐蹭着,嘴里还发出了无意义的含糊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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