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一闪的何厌深已经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词:不得占据,定义未明,存在协商空间。他感觉自己的报告终于有了点能写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调解失败,准备武斗”。
崔云心终于动了一下,他从何厌深手里拿回那卷地契,又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了刘漱玉那堆现代产权文件的旁边。
他的声音还是听不出情绪:“阴宅和民宿用的是同一块地,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要安居,一个要经营。”
他抬起眼睫,目光在易元光和刘漱玉之间扫了个来回。
“地契没写死,现代法也没说不让谈。”崔云心总结,“那就按镇异府的规矩来吧,谈谈看,怎么能让下面睡得安稳,上面也开得下去。”
“何厌深,你开头。说说,你觉得可以怎么办。”他直接点名。
压力瞬间给到了何厌深这边。
何厌深被崔云心点了名,心脏跳快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琢磨的想法又过了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条理。
“科长,易先生,刘老板。”他先挨个看了看几位关键人物,“既然两边都有理,也都有难处,硬要一方完全让步,恐怕都不现实,也容易埋下后患,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签一份租赁合同。”
“租赁合同?”
易元光和刘漱玉异口同声,一个语气满是狐疑,一个则是不解。
“对!”何厌深点头,“一份由镇异枢机府出面见证和担保的……嗯,《阴阳空间使用权租赁与安宁保障协议》。”
他斟酌着用词对僵尸道:“易先生,您是这地下空间的合法拥有者,您可以把您宅子正上方、被民宿压着的这一部分空间的使用权,以租赁的方式,暂时让给刘老板的民宿使用。”
“当然,您还是地下的主人,这点不变。但您需要承诺不会故意用阴气或者别的什么手段,去干扰上面民宿的正常生意,不惊吓客人。”
易元光铁青的脸上露出思索,但眉头还皱着,显然对租赁地面,还要和洋楼共用一片地之事,心里头感到十分别扭。
何厌深又转向刘漱玉:“刘老板,您作为租用这片空间使用权的一方,需要支付租金,但这个租金不是钱。”
“那是什么?”刘漱玉追问。
“是几件您能做到,也能表达诚意的事。”何厌深解释道。
“第一,您需要请专业人士,调整一下民宿里那些水管电线的走线,尽量避开地脉的关键位置,减少对下面环境的压迫。这个对民宿本身也有好处,地气稳了住着也舒服。”
刘漱玉微微点头,这个听起来虽然麻烦,但还在理解范围内。
何厌深继续说:“第二,作为对房东安宁的补偿,也是尊重。您需要每月农历十五的子时,在民宿后院找个安静角落,摆上一份香烛、一杯清水,还有……嗯,易先生是读书人,可以放几页古籍的复印件或者手抄本。”
“东西不贵,就是表示个心意,表示您承认并尊重下面这位老住户的存在和权利。”
易元光听到“读书人”、“古籍”时,深灰色的眼珠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何厌深最后道:“你还要在民宿里找个合适的位置,比如某个安静的转角或者小厅,布置一个很小的、不引人注意的宅地基主神位。不用香火鼎盛,意思到了就行,象征您认可这块地有更早的居住者,愿意和睦共处。”
他一口气说完后,厅里静了静。
易元光和刘漱玉很快就理解的何厌深的话,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一个觉得自己堂堂前朝秀才,阴宅居然要和一座吵闹的洋楼共享地皮,还要收什么香烛清水当租金,实在有辱斯文,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另一个则觉得头疼,本来开民宿就够忙了,每个月还要搞供奉、调管线、设神位?
而且想想地下躺着这么一位房东,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我不同意!” 刘漱玉率先拍案而起,语气烦躁,“这也太麻烦了,而且听着就……就怪怪的!我们家可是正经民宿!”
“荒唐!” 易元光也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别过脸去。
第65章
眼看又要僵住。
这时崔云心站了起来, 走到易元光面前。
他比对方要高出小半个头,这点身高差带来的微妙俯视感,让易元光下意识地把僵硬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易元光。”崔云心咬字清晰地念了一遍僵尸的名字, “这份协议,是眼下唯一能把你那份前朝地契的效力延续到如今,并且得到现在的官府——也就是镇异枢机府——正式承认和保护的办法。”
“签了它,你的安居权就归我们管了,以后再有类似纠纷, 或者上面想做什么工程,都得先考虑这份协议。”
他继续说, 话里的意思让易元光心里一凛:“如果你坚持不签,那么按照现行的王法和镇异枢机府的处置流程,对于无法协商、持续制造不稳定因素的存在,最可能的结局, 是请你搬家。搬到更合适、更安静,但也更不由你自己选择的地方去。到时候, 可就不是每月一点香火能解决的了。”
“请”和“搬家”说得轻描淡写, 但易元光听懂了背后的意思——强制迁移,甚至可能是镇压。
刘漱玉的各类证件都是现行的,镇异枢机府肯定优先保障她的权益。
易元光铁青的脸似乎更僵了。
崔云心不再多说, 看向绞着手指的刘漱玉。
“至于刘老板你……”他慢条斯理地拿着艾琳娜的平板划拉了两下, 随后将屏幕转向她,“临江分局有记录,你这间民宿开业以来, 零星接到过几次客人投诉, 说感觉阴冷、做怪梦。虽然没闹大过,但如果下面这位邻居哪天心情不好, 或者被彻底激怒了,让所有客人都做上那么一场噩梦,甚至看到一点不该看的……你这民宿,还能开下去吗?”
刘漱玉脸色白了白,她当然知道,做生意最怕这种不干净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比什么差评都好使。
“其实也这种闹鬼传闻也可以吸引一些探店主播的……”舒恰晓凑过去,用手遮着嘴悄悄给刘漱玉出主意。
敖连霏一把捂住她的嘴往回拖:“你少说两句吧!”
崔云心无语地看了她俩一眼,继续往下说:“这份协议,是用最低的成本买一个长期的安宁保障,杜绝后患。镇异枢机府见证的协议有约束力,他若违反,我们自会处理。总好过你整天提心吊胆,或哪天真的闹出大事,被勒令停业整顿,甚至被吊销执照吧。”
刘漱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眼里满是激烈的挣扎,她当然知道签下协议是她最好的选择,但她面对僵尸时实在有些发怵。
这时,何厌深走到了易元光身边,他没有像崔云心那样持续施加压力,而是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同是“读书人”的口吻,低声道。
“易先生,我明白,您觉得这样安排委屈了您,我也知道您是讲道理、重契约的人。当年您费尽心思,立下这张地契,求的不就是一个有据可依、名正言顺的安宁吗?”
易元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吭声。
“其实,契约精神古今都是相通的。”何厌深语气诚恳,“现在这份协议,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用白纸黑字把双方的权利义务给定下来,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划分得清清楚楚。”
“有了它,您的安居权才真正被现在的官府认账,有了基本的保障。这比单纯靠您自己的力量去硬扛,或者闹到不可收拾,要稳妥得多。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他提到“契约精神”、“有据可依”、“名正言顺”,这些词精准地戳中了易元光这个前朝小吏、讲究规矩文书的老派心思。
是啊,这事闹有什么用?最后很可能什么都保不住。
而签了这份新契,虽然要容忍楼上有点吵,可自己的根本权益,反而被以一种新的、有效的方式确认和固定下来了……
易元光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他僵硬的脖子。
“……可。”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
另一边,刘漱玉在崔云心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以及想到民宿可能倒闭的可怕前景下,也终于泄了气,肩膀垮了下来。
“……行吧。”她声音有点干,“具体怎么弄,得写清楚。”
崔云心见双方都松了口,便对艾琳娜道:“起草协议,细节按刚才何厌深说的框架来,注明镇异府为见证与担保方。弄好了,拿给我看。”
“是,科长!”艾琳娜立刻从他手里接过平板电脑,手指如飞地开始敲打,社畜之魂熊熊燃烧,总算有能推进的正经工作了!
一场差点演变成全武行的古今房产纠纷案,在何厌深那个阴阳租赁合同的奇思妙想,以及崔云心软硬兼施的做工作下,终于出现了和平解决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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