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易元光和刘漱玉脸上都还带着点不情不愿,但至少愿意坐下来谈了。
何厌深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瞄向崔云心。
崔云心已经坐回了沙发,重新拿起那份古老的地契端详,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
阴宅产权纠纷的初步解决方案定下,厅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缓了些。
易元光被艾琳娜请到一旁,开始详细询问他对“供奉古籍”的偏好是经史子集还是话本杂记,以及商讨管线调整的具体方位,尽量不触及他棺椁所在的穴眼核心。
刘漱玉也勉强打起精神,和舒恰晓商量着那宅地基主的神位该做成什么样式,才能既不起眼又不失礼。
崔云心看着那边略显忙乱但总算步入正轨的商讨,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端起艾琳娜换上的、此时已经微凉的新茶,慢慢喝了一口。
何厌深站在他侧后方不远,目光忍不住悄悄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上,心里那点因为想出解决办法而升起的小小雀跃,渐渐沉淀成一种安静的满足。
能帮上科长的忙,真是太好了。
“嗡……”
崔云心放在旁边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震动了一下。
他立刻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浮光潭老龙发来的消息。
何厌深虽然不好刻意去看内容,但站在这个角度,能瞥见崔云心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青铜色眸子,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似乎骤然幽深了几分。
信息不长,崔云心很快就看完了。
但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也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屏幕,沉默了许久。眉宇间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科长?”何厌深忍不住低唤了一句,有些担心。
看科长的反应,似乎不是好消息?
崔云心闻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深,但没说什么。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似乎回了条简短的信息,然后才将手机锁屏,重新放回茶几上。
“还记得底下祭坛里九头鸟用的凤凰精血吗?小五她爹回我消息了。”崔云心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苦恼。
厅里其他人的讨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都看了过来。
涉及到凤血和天庭,没人敢不重视。
“他怎么说?”祁孤芳直接问道。
崔云心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道:“他拐弯抹角打听了一圈。天庭现存的登记在册、有明确踪迹的凤凰,没有哪一只声称丢失过精血,或者近期遭受过袭击、丢失了精血的。”
“没有?”敖连霏惊讶道,“那……那科长您处理掉的那分身里的凤血是哪儿来的?总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崔云心摇摇头。语气微冷:“老龙说,天庭凤凰一族的内部,确实有一只凤凰下落不明。”
“失、失踪了吗?”舒恰晓瞪大眼睛,“凤凰还能失踪?是谁干的?”
崔云心顿了顿,他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以启齿,沉默了两秒,才勉强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出了老龙发来的消息里最炸裂的部分:
“她私奔了。”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听错了”。
“私、私奔?”何厌深差点咬到舌头。
凤凰?私奔?跟谁?
“跟北海大太子,敖凌。”崔云心补充道,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近乎无语的意味,“据说是一见钟情,然后两人就跑了,目前不知去向。北海龙宫那边已经快找疯了。”
“……”
众人持续石化中,信息量过大,一时难以消化。
凤凰和龙太子,一见钟情,私奔——这听起来怎么像什么三流仙侠言情剧的剧情?还是最狗血的那种!
崔云心头疼地叹了口气,他之前还想联系敖凌打听凤凰的消息,但敖凌一直没回信。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以敖凌的性格和跟自己的交情,本不该如此。
现在只能说,怪不得没回呢。
原来是跟小情人跑路了!连家族和天庭都不管了!
但崔云心又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一只凤凰和一条龙私奔,然后恰好临江出现了用凤血炼制的邪分身,发动了针对全城的血祭。
那只失踪的小凤凰,和这凤血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那是她自愿提供的?还是……她出了什么意外,精血被夺取了?
如果凤血的来源,指向那只私奔失踪的小凤凰,那么海巫教、或者他们背后的势力,是如何得到这精血的?
那只小凤凰和敖凌,现在究竟在哪里?
是安全地躲起来谈他们的恋爱,还是已经……落入了敌人的陷阱?
或者更糟糕的,那只小凤凰就是海巫教背后的势力,她接近敖凌的动机或许也并不单纯。
他原本以为捣毁祭坛、击杀分身、抓住内鬼、逮捕九头鸟,临江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没想到,更麻烦的线索,却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骤然浮现,将北海的龙宫、天庭的凤族,都与临江这滩浑水隐隐勾连了起来。
崔云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协议起草完,让他们签。签完归档,副本发我一份。”他对艾琳娜吩咐,语气不容置疑,“何厌深,收拾一下,准备回程。临江后续扫尾交给阎组长。祁孤芳,联系你师姐,将敖凌和凤凰失踪的情报,同步给总局和北海方面,让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凝。
“休息够了。该回去好好审审那只九头鸟,还有那个赶尸的了。”
可就在他转身欲行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易元光。
那位前朝僵尸秀才,正微微佝偻着僵硬的脊背,看着屏幕上逐字跳出的合同条文,铁青的脸上神情专注。
他破烂的补服袖口下露出一截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青灰色手腕,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像在模拟握笔的姿势。
那是一种褪去了最初的凶戾与恐惧后,残留的属于“易元光”这个读书人小吏本身的神态,有些迂腐,又异常认真。
崔云心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之前被紧张案情和后续安排暂时压下的小小疑问,悄然浮上心头。
“易元光?”他的声音比起之前温和了许多。
易元光立刻挺直了背,深灰色的眼珠望过来,里面带着下属面对上官般的恭谨:“在!崔、崔大人还有何吩咐?”
崔云心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努力想显得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些许不安的眼睛上。
“你布置在自己阴宅附近的那个法术,是不是能让靠近那里的人,都下意识忽略异常?那个法术是谁教你的?”
易元光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愣怔了一下,脸上露出努力回想的表情,目光也有些放空,像是要穿透两百多年的沉沉光阴,去捕捉某个久远的、几乎褪色的身影。
片刻后,他嘶哑的嗓音慢慢响起:“回禀大人,那道法术,是当年一位姓娄的风水先生所传授与我的。”
“姓娄?”崔云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是。”易元光点头,回忆的闸门似乎打开了些,话语也顺畅了些,“下官生前为身后事计,也曾寻访过几位地师。这位娄先生,是其中学问最是渊博、为人也最是……令人如沐春风的一位。”
“他不仅为下官点出此吉穴,详陈利害,还额外传授了这门小术,说是可保阴宅清净,免遭无谓惊扰。”
他说着,脸上竟浮现一丝极淡的、属于生前的赧然:“娄先生说了,此术不伤天和,只是让偶然靠近的樵子牧童,或是日后可能误入的闲人下意识绕行罢了。”
“下官觉得在理,便学会了,一直谨守诫诲,只对无意闯入之人施为,绝未用以害人!”他急急补充,目光诚恳。
崔云心有些好奇:“那位娄先生是何模样?你可还记得?”
易元光再次陷入回忆:“娄先生……看着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癯,蓄着短须,常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像个乡塾里的教书先生。”
“但是他的眼神特别清亮,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让人听了不由不信服。”
“手中常持一旧罗盘,却少见他用,多是观山望气,便能言之凿凿……”
清癯面容,眼神清亮,言辞让人信服……
崔云心静静地听着,何厌深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看见科长线条优美的侧脸,被光影映照得半明半暗。
明明狐狸科长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可何厌深就是莫名地觉得,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绷紧了。
第66章
“对了!”
易元光像是忽然抓住了某个清晰的记忆点, 语气肯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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