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似是有些累了,半阖着眼对他抬了抬手:


    “这么说来,你也是看着十八公子长大的。朕都有些记不清了,这竖子出生之前大秦有这么热闹吗?”


    心腹满脸笑意地起身,恭声回话道:


    “十八公子深肖陛下,聪慧不凡。臣尚忆得,公子年少时便造得豆腐……”


    嬴政不动声色地听着,往事慢慢浮现在眼前,心头却愈发震悚。


    他面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内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能想出层出不穷的玩乐法子,也许是天生纨绔,这种人他以前在赵国见多了;


    有令人震撼的音乐和文采,也许是天生灵敏,毕竟屈原的逸响伟辞在前,他也有所了解;


    哪怕有人在发明创造上天赋异禀,墨家在这方面也早称得上造诣非凡;


    就算论起神童从小非凡纵横捭阖,大秦也有甘罗十二拜相。


    但是如果抛开这竖子好玩、爱玩,常常满嘴胡说八道的外表,仔细梳理大秦所有带来巨大影响的事物……


    ——这些竟然都与一个人直接或者间接相关,而这个人又恰巧一捞一个人才。


    嬴政“唰”地睁开了眼,眼里几乎射出寒光。


    一个巧合是巧合,这么多巧合还能是巧合吗?


    无数可能在嬴政头脑里炸开,他猛地抄起茶杯灌了一口。


    凉意入喉,那些灼烧的念头仿佛也被浇了一遍,嬴政慢慢冷静了下来。


    不,不对……这竖子的心思太明显了,他肯定是站在大秦这边的,这一点做不得假。


    ——但他绝对有事情瞒着朕!


    半晌后,寂静的车内忽然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


    嬴政眼里闪过浓厚的兴趣和戏谑,他挑了挑眉,对心腹轻声道:


    “你附耳过来。”


    心腹立刻碎步上前,屏息凝神。


    随着嬴政的低语,心腹的额角渗出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定了定心神,利落地向皇帝行礼:


    “臣遵旨。”


    ·


    傍晚,车队走到了沙丘的离宫。


    看了一天小说的赵乐秦见车停了,顺势放下了书。


    “小明,走。”


    他转了几下僵硬的脖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们一会儿去阿父那儿一趟,瞧瞧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小明看到空点心盘子马上要被撞翻,连忙把它移到了一边。


    “臣听闻今日侍卫捕了许多鹿。”


    赵乐秦嘿嘿一笑:


    “那我可一定要去蹭饭吃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先把沙丘离宫各处都转了一遍。


    估摸着饭做的差不多了,赵乐秦脚步一转,抬脚便向最中央的宫殿走去。


    浓郁醇厚的烤鹿肉香顺着晚风漫了过来,先是带着焦香的油脂味,接着是混着孜然和花椒的辛香,最后还有一丝果木燃烧的清甜。


    距离越近,诱人的香气简直勾得肚子咕咕直叫。


    “阿父——”


    赵乐秦眼睛亮晶晶地凑了上去。


    “我饿了。”


    嬴政感觉这个儿子一靠近,身边的凉气儿一下就被他吸走了。


    “坐罢。”


    嬴政立刻推开眼前热气腾腾的人形火炉,转头吩咐侍从。


    她学 “还不快给十八公子送上。”


    “阿父真好。”


    赵乐秦笑眯眯地欢呼一声,坐到了嬴政身侧的位置。


    侍从快步给赵乐秦呈上一份鹿肉。


    切得厚薄均匀的鹿肉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赵乐秦两眼放光地夹起一块,凑到嘴边吹了吹,狠狠咬了下去。


    鲜嫩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焦香的外皮裹着紧实弹牙的瘦肉,带着恰到好处的果甜。


    “嗯——真香!”


    火光把宫殿照得亮堂堂的,能把人的表情看的分毫毕现。


    嬴政面色如常进食,偶尔瞥一眼表情陶醉的赵乐秦。


    赵乐秦一直吃到五分饱,觉得胃里没有黑洞了,动筷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阿父,我还没给你讲。昨日我收到了圆圆的一封信!”


    他兴致勃勃地开口,和嬴政分享幼崽的“第一次”。


    “阿姊在给我写信的时候,圆圆一直在旁边捣乱,她干脆给圆圆了一张纸和一根碳笔……”


    嬴政一开始还打算关心关心孙辈,但十分钟后,他感觉这个儿子真是太能聊了——大殿都被这哒啵哒啵得说热了。


    赵乐秦看着嬴政离冰鉴越来越近,有些不放心地换了话题:


    “……阿父,吃饭时有些热,离冰块近一点也无妨。但晚上可少用些冰,容易着凉。”


    嬴政叹了口气:


    “鹿肉竟是堵不住你的口舌?”


    他拾起几案上的李子,瞄着赵乐秦掷了过去:


    “聒噪。”


    赵乐秦眼疾手快地接住李子,得意洋洋地咬了一口:


    “哎,这果子味道极好,阿父你吃不到了。”


    看着赵乐秦没心没肺的样子,嬴政微微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沙丘:史料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此时不是盛夏,但文中嬴政没有因为求仙耽搁时间,会比史料里的时间更快一些。离宫:沙丘并不是荒郊野地,它早在战国时期就是赵国的离宫所在地。秦灭赵后,沙丘离宫被保留下来,成为秦朝皇帝巡行途中的行宫之一。


    第106章 掉马 彻底摊牌?


    “公子?”


    一道湿滑黏腻的声音忽然钻了出来, 像蛇信子一样舔过耳畔。


    赵乐秦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沙丘行宫幽深的寝殿里,帐幔垂落如死寂的尸布, 空气里浮着冰冷的药味与霉气。


    黑暗里露出了一张阴森的脸。


    “谁……赵高?”


    赵乐秦顿时惊慌起来,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攥住了。


    “赵高,你怎么会在沙丘?”


    赵高脸上的笑容宛若用白纸画好又贴上去似的, 在摇曳的烛影里半明半暗, 没有半分活气。


    他眼睛像两口枯井,里面仿佛藏着伺机而动的毒蛇。


    “臣当然要在沙丘。”


    殿外夜风拍打着帷幔,投下扭曲的影子。


    赵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公子, 臣有个好消息。陛下受凉引发高热,驾崩了——”


    “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撞来撞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赵乐秦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不可能,阿父好好的, 我才给他把过脉。”


    赵高扯着赵乐秦的手腕, 像拎着提线木偶似的往前走。


    他得意地指着榻上的人影:


    “秦始皇驾崩了。”


    赵乐秦颤抖地低头看去。


    嬴政的眼里空洞洞的,没有平日里威严又宠溺的光。


    ——那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赵高仿佛在舔舐猎物的声音再次响起, 满是腥甜的血气:


    “公子, 陛下没有躲过死劫。”


    赵高狞笑着, 身影在浓重的黑暗里扭曲旋转, 殿宇的梁柱与帷幔都化作浓稠的墨色,仿佛有无数老鼠窸窣爬过。


    权术、阴谋、恐怖与鲜血混成一团,高亢狂热的喊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臣已经说服了丞相, 陛下赐给扶苏的那封书、符节印玺都在臣这里,把您确定为太子就是我赵高的一句话罢了。”


    “继位罢,公子……”


    “公子——”


    “公子!”


    “快醒醒!”


    “公子!醒醒!”


    赵乐秦猛地睁开眼。


    黎明前最深沉的浓黑正缓缓退去, 但太阳还没有升起,眼前的一切都像浸在浑浊的墨汁里,看不真切。


    夜风呜咽着掠过窗棂,吹得树枝偶尔刮过窗框,发出“刺啦”的声音。


    空气中有些泥土的腥气,似是昨夜下了场雨。


    赵乐秦的视线逐渐从模糊到清晰。


    ——小明俯身凑在跟前,那双温暖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担忧。


    “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小明扶着赵乐秦坐起身,一边抽出干燥的巾帕,轻柔地擦去他满头的汗珠。


    赵乐秦大口喘着气,感觉亵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背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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