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正午尚早, 暑气如潮水般漫上来, 风已经热的有些黏稠。


    “阿父,我来了!”


    赵乐秦高声唤着, 一撩帘子, “嗖”地蹿上了嬴政的车驾。


    宽敞的辒辌车内放着一尊冰鉴, 里面大块的坚冰正丝丝缕缕地吐着寒气。


    方才外界带进的那一小股热风, 顷刻间被车内的凉意绞得无影无踪。


    “坐。”


    嬴政没有抬头,随意地应了一声。


    根据传来的情报,匈奴新上任了一个单于, 此人似乎颇有手腕。


    前些日子他已经给蒙恬下了命令,派人先去试试这新单于的成色。


    若此人真是有些能耐,大秦针对匈奴的方略或许也要有变动了。


    嬴政脑子里快速推演着, 手上先把蒙恬报告军情的奏疏抽了出来,预备着一会儿先处理此事。


    “来罢。”他向赵乐秦招招手,熟练地伸出胳膊。


    ——这个儿子倒是真没白养……


    此时赵乐秦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连日来关怀备至,又成了始皇心里的好大儿。


    赵乐秦一进车内,先环视了一圈车内有什么好吃的,很快相中了几案上的桃子和点心。


    听到嬴政召唤,他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准备一会儿把完脉就把这些东西收了当诊费。


    “嗯,让我看看……”


    赵乐秦指尖覆上嬴政的手腕,仔细感受了片刻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抬头观察嬴政的面色。


    ——很好,除有点旅途劳顿的疲惫,压根儿没毛病。


    “无恙!”


    赵乐秦收回手,满脸都是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只是今晚可以稍微早些休息。阿父,你眼下的青黑比昨日略重一些。”


    嬴政微微颔首,收回胳膊,翻开蒙恬的奏疏。


    一时间,车内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摩挲的窸窣。


    “咔嚓。”


    赵乐秦咬下一口甜脆多汁的桃子。


    嬴政的手顿了一下,凝神继续看军情报告。


    “哈嘿嘿、咳……”


    赵乐秦翻过一页小说,压下喉咙里的偷笑。


    嬴政闭了闭眼,重新连上被打断的思绪。


    “咕嘟——”


    赵乐秦连吃了几块点心,觉得有些口渴,捞起旁边的茶杯吨吨吨。


    嬴政忍无可忍地抬起头,看向那边正翘着脚读小说的竖子。


    惬意的表情……


    无礼的坐姿……


    嘴边甚至还有些点心渣子!


    赵乐秦见嬴政看过来,抽出巾帕抹了把嘴:


    “阿父?”


    看着那一脸无辜的表情,嬴政心头一股无名火顿时冒了出来。


    是,这竖子的确很孝顺,对他身体极为上心,最近几乎一天三回来把脉。


    但是,怎么关心后就原地躺平了?


    老子每日辛辛苦苦批奏疏,儿子整天叼着零嘴看小说。


    ——这像话吗?!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这么爱好大儿。


    他额角青筋微跳,压着眉不悦道:


    “出去。”


    赵乐秦对这个表情非常熟悉。


    通常来说,这个表情会出现在他放假后的第六天到第八天。


    注意,这时家庭地位就会出现剧烈的波动,比如从老爸老妈的“心肝宝贝”,骤降成恩爱夫妻间的那个“意外”。


    靠着两辈子给人当儿子的丰富经验,赵乐秦条件反射地使出了百试百灵的招数。


    ——现在、立刻、马上就给出一个好孩子态度!


    “我错了。”


    赵乐秦一边站起身,一边用最诚恳的语气扬声应话。


    “我这就去读书……”


    他险险咽下后面惯性的“写作业”,脸上扬起了乖巧的笑容,冲嬴政行了个礼后麻溜地跳下了车。


    车外,小明疑惑地看着公子忽然冒了出来。


    ——往常不都是要呆小半个时辰……今日陛下这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吗?


    确认嬴政看不到后,赵乐秦规矩的礼数原地解散。


    “走啦,小明。”


    赵乐秦领着小明,懒洋洋地走到自己马车旁,脚一蹬地蹦了上去。


    哈——读书?


    赵乐秦随意地踢飞了鞋子,把自己摔进软垫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看小说。


    谁规定看小说不算读书啦?


    只要今天没大剌剌地跑外头去打猎,那就是说破天,十八公子也是在马车里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学习了一个下午!


    ·


    看着儿子老老实实地离开,嬴政心里忽然又有点后悔。


    这竖子明明就是这副性子,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方才语气倒也不必如此重。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过半个时辰,把这盘点心都给他送去。”


    话音一落,马车内凝滞的氛围顿时消散了。


    侍从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诺。


    嬴政理了理思绪,又继续拿起蒙恬的奏疏往下看。


    “……臣遍观此战始末,项羽、韩信于此番侦匈奴虚实,功状殊尤。”


    嬴政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秦虽然不缺中层将领,但顶尖名将却是逐渐老了,需要培养继任者。


    他继续向下看蒙恬的报告。


    “……臣以为,此二人皆有武安君之姿。”


    嬴政顿时愣住了。


    ——武安君之姿?


    嬴政立刻翻到奏疏最后附的战报详情,细细看了起来。


    “项羽悍勇,先引兵劫掠小部,尽取其衣裘,诈为胡人,潜师夜袭效忠冒顿之部,斩其酋首,焚其积聚,获贵种首级及王旗以归。”


    “韩信精于谋略,布虚辞于外,杂播真伪,坐观诸部向背,遂别其顺逆;又自率数骑,挟地图,按降俘言辞,踏勘塞外地势,作军情一编,供朝廷定策参详。”


    半晌后,嬴政缓缓放下奏疏,眼里都是不可思议。


    “这样的战绩……”


    “首次领兵……”


    “武安君……”


    一个个念头在嬴政心里盘旋,最终推导出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判断。


    蒙恬不会谎报军情,而且以其一贯的眼光和谨慎,除非项羽、韩信两人真的是才能非凡,否则不会在奏疏里专程禀告。


    所以,这样的夸赞大概率是真的。


    嬴政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可是,武安君这样的人是随随便便能有的吗?


    来一个也就罢了,这一来竟然就有两个!


    嬴政回忆片刻,良好的记忆力再次派上了用场,很快想起了这两人的来路。


    项羽是那竖子自己去挑的伴读,韩信是那竖子初次跟自己东巡时捡的。


    哦,那次还顺便捡了吕雉和萧何,这俩人也着实很能干。


    嬴政顿了顿,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竖子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马车忽然一晃,几案上,茶杯里的水面荡出了波光,吸引了嬴政的视线。


    嬴政的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对了,还有一个徐福,此人于炼铁和烧瓷上颇有才能。


    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感迅速扩大,逐渐占据了嬴政整个脑海。


    人才是随便一捡就能来的吗?


    他治理国家这么多年,可太知道手下一般都是什么成色了。


    一半人蠢得出奇又自命不凡,总以为自己怀才不遇,恨不得抱着周天子哭。


    剩下的那些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其中有一部分略有那么丁点才干,但总是蠢蠢欲动,用起来还得注意制衡。


    还有一部分就是单纯的饭桶,不要期待他们有一点点能力,能把命令落实个三分已经是大大超出预期。


    放眼望去,整个朝堂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才称得上是好用。


    有才干者如李斯,忠诚者如蒙恬……这些人才几乎是两个巴掌都能数的清楚。


    嬴轻叩几案的指尖加快了速度,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么一对比,这竖子的手下质量是不是太高了点?


    似是、似是……


    他早就知道有那么一个才华卓绝的人,直接去找的一样!


    这个想法犹如一道电光闪过,惊得嬴政的心脏都重重地跳了一下。


    几个呼吸后,他不动声色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地倚着软垫。


    嬴政看向身边的心腹侍从,开口的语调慵懒:


    “朕记得,你也跟着朕许多年了。”


    心腹一直注意着皇帝的动作,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臣有幸随侍陛下二十四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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