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用“质变”和“条件转移”解释了郡县制的必然性,用“矛盾同一性”攻击儒家、法家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这个推演,似乎听上去比法家的严苛高压、儒家那套道德至上都要更符合复杂的现实。
最重要的是,这套理论完全满足了陛下的核心诉求——集权、郡县、大一统、皇权至上。
吕雉几乎是断定,单凭这一点,哪怕这套理论现在非常粗糙,以至于称作一个框架、草稿都没有问题,但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更妙的是,这套理论的手段非常迂回。
它在攻击法家的弱点同时并没有全盘否定,甚至外表看起来非常光鲜亮丽:
法家为体,但用百家之长。
法家仍是秦国核心,君主依旧高高在上。
但却对百家抛出了巨大的诱饵——谁家学说能被采用?学说的哪一部分被采用?
儒家内部本就有不同派系,鼓吹分封制的是其中最保守的哪一派儒生,面对其他学说都准备上桌吃饭的情况,他们能不着急吗?
分化、说不定还会内斗起来,对郡县制的攻击自然会减弱。
而此时,帝王依然是绝对的主宰。
陛下可以高居庙堂之上,因势导利、离间朋党、钳制百家……
有这样的理论进行思想统一,那可比纯靠焚书的效果好多了。
吕雉越想越震撼,看着赵乐秦的表情都有点绷不住了。
她是说了上上策不假,但你就真原地成圣啊?
别忘了,你的初衷只是为了保存诸子百家的典籍,保护什么思想学术自由。
所以你的方法是——掏出一套更厉害的思想?!
吕雉被这种降维打击的妙妙思路震撼到了,轻声道:
“公子,臣敢问……这样的理论是怎么想出来的?”
赵乐秦抿了抿嘴唇,迟疑地开口:
“呃,大概是因为我觉统一政策很对,而且我对诸子百家的学说只喜欢其中的一部分。比如法家的依法治国我很喜欢,但我不喜欢疲民、弱民的思想;儒家有教无类我很喜欢,但我觉得不应该分男女……”
看到吕雉眼睛都瞪大了,赵乐秦又连忙搜刮了一圈记忆,绞尽脑汁、费力拼凑。
“喔,还有实践!”
赵乐秦一拍脑门,急急补充。
“这个是通过我们做实验的经历得来的!比如柳树皮里的有效成分,就是我们面对自然给予人的病痛,通过观察总结出了规律,然后通过反复实践进行检验,这样的规律就可以上升成真理——就是道!”
赵乐秦结结巴巴地勉强敷衍过去,忐忑地瞄着吕雉的表情,小声道:
“只是我胡思乱想罢了……阿姊,你觉得这套理论有用吗?”
吕雉看着赵乐秦眼巴巴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了。
她用力抿了抿唇,发现自己的愉悦从胸腔里往上涌。
明明是从小在秦国法家思想熏陶下长大的公子,怎么能如此自然地跳出这一学派的禁锢,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主体性,对各派学说挑挑拣拣,只取自己看得上的精品?
这人身上就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宏大的悲悯与天生的灵性汇聚在一身,而他还恰巧没有被权力扭曲的傲慢和固执。
吕雉笑容缓缓绽开,干脆利落地开口:
“公子,现在阻止焚书的行动成功率大大增加了!”
吕雉两眼放光,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有了这套理论,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比如,现在只需要把这套理论献给陛下,接下来,哈——让博士官们争去罢!
法家自然想保住核心地位,儒家也想挤进去分一杯羹,道家会说他们的“无为”最适合休养生息,墨家会强调他们的“尚贤”和技艺……
赵乐秦甚至不用参与辩论,只需以“研习各家精要”为名,逐一接见各派的代表人物,对他们的学说表示欣赏和兴趣。
他们自然会争先恐后、你挤我推地把自家最珍贵的典籍送上来。
赵乐秦作为这套理论的实际推动者,谁能得到他的青睐,谁就能在新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
各家学派利益存在根本分歧,他们不可能联合。
而在他们斗过了火的时候,帝王抓住某个错处杀鸡儆猴,给所有人划出红线警告。
这些学派一旦被圈住了范围,帝王便可以从从容容地坐视诸虎相斗,待其俱疲而取之。
这些操作对吕雉来说没什么落实的难度,甚至因为赵乐秦不喜欢搞理论,策略还需要保守一些。
不然,直接原地成圣想来陛下也喜爱的很。
——圣人诞生在皇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天选的天命?
吕雉听完赵乐秦这套理论后,几乎是瞬间有了落实的思路与计划,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而赵乐秦看着吕雉一瞬间闪亮发光的眼神有些迷茫。
唉,对于政治天赋平平的赵乐秦来说,他很难体会政治SSR的世界了。
这群政治数值怪可以在一瞬间理清纷杂的消息,然后迅速抓住各种派系的命脉,洞察美化语言背后的真相,几乎眼睛一眨就知道如何在其中引导、挑拨,从而得出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但是幸运的是,这般政治敏锐度拉满的人是赵乐秦的队友,她还会直接给出清晰的判断和明确的指令——
吕雉一把将纸卷展开,用手掌从左到右“唰”地抚平。
“公子可速整此论为册,呈于陛下……”
她边写边讲,语速又快而稳,手把手地教给赵乐秦联络的人选,行事的方略,应对的话术,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怎么在这场斗争中达到他的目的。
赵乐秦在旁边猛猛点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吕雉几乎是毫不停顿写出的计划书,清亮的眼里好像在冒小星星。
·
赵乐秦与吕雉一个搞理论,一个搞落实,自觉配合得当,但其实两人很是低估了这套理论的影响。
赵乐秦是被现代社会养出来的古代文盲,对经学的看法从“别来沾边”到现在“保护一下”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但从本心出发的话,咳、要不是这次焚书触及到了他的雷区,赵乐秦根本不会蹚这趟浑水。
换句话说,就像赵乐秦把太极拳当成了“第三套全国中小学生系列广播体操”之类强身健体的代餐,他完全忘记了,这理论就算拆了一部分,那也是来自天阶功法。
赵乐秦对自己临时编出来的东西压根儿没有实感。
——高中政治老师平平淡淡讲的知识,自己还搞大缝合术,其实只取了其中的一部分……
哎?这真的很厉害吗?
而吕雉是一个在急速进化的先天政治圣体,对事物的判断则更偏向政治角度。
作为一个顶尖的聪明人,吕雉脑子轻轻一转就能搞明白这套学说的逻辑,但她对理论的思考天生会偏向其在治国上的应用。
也因此,两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一套真正自洽的理论,一旦脱离创造者的初衷,就会拥有自己的生命。
孔夫子周游列国,在礼崩乐坏的废墟上第一次喊出“仁”的呼声,他最初也不过是想恢复周公之礼,却没想到“仁”会成为照亮华夏两千年的火种。
老子骑牛出关,将目光投向那不可言说的“道”,他本是为尹喜留下五千言,却不知这“道”成了中国哲学的最高范畴。
墨子摩顶放踵,以“兼爱”的旗帜向等级森严的世道发起挑战,他只想劝人互爱,却开创了与儒家分庭抗礼的显学。
孟子的“性善”如一道光劈开人性的幽暗,庄子的“逍遥”将精神从尘世的桎梏中解放,荀子的“性恶”冷酷地撕下道德的温情面纱,韩非的“法术势”则以钢铁般的逻辑铸就君主专制的理论基石——
那是一个何等辉煌的时代!
思想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升起,每一颗都以无可辩驳的原创之力,为这个民族的精神天空刻下永不磨灭的坐标。
然而,群星闪耀之后,是漫长的黄昏。
儒者抱着先王的竹简,再也走不出“法先王”与“法后王”的循环辩论;
法吏握着量罪定刑的尺规,再也看不见律条之外的人心与世变。
百家之说,或沦为官学桎梏,或流于空谈迂阔。
它们曾经是劈开混沌的利斧,如今却成了捆缚手脚的绳索。
乱世的重典不适用于治世,先王的仁义也无法应对大一统的新局——整个时代的思想,陷入了一场集体性的失语。
然而就在这停滞与困顿之中,一套崭新的、高屋建瓴的分析框架横空出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