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对科学的轻视就像老宅幽暗角落的湿腐生物,悄无声息地扩散、蔓延、腐蚀、啃噬,最终甚至一步步锁死了火器发展、军工精进的所有可能。
徐光启以极具前瞻性的军事眼光、过人的技术天赋,设计出了一支配备全火器的“正兵”部队。
但在兵部和户部老爷们的眼里,他的努力全是些靡费国帑的玩意儿,这份良苦用心最终被扔在一旁,无人问津。
而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在登莱辛苦练成的西式炮队,没毁在清军手里,却毁在了明朝自己的一场内讧叛乱里。
如此拒绝技术革新,明朝火器武力值自然也是一泻千里。
更讽刺的是,孔有德等叛将带去后金的不仅有成型的红夷大炮,还有随军的铸炮工匠与熟练炮手,这些力量极大加速了后金火炮技术的迭代与量产。
那些改良后造出的红夷大炮,反过来成了轰塌大明城墙的利器。
而这样的魔怔又何止导致了科学的枯萎?
儒家的伦理纲常发展到后期大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解剖人体沦为禁忌,法律随之加码,实证医学与解剖学从此断绝前路。
儒家的礼教更以名节为最锋利的凶器,逼死无数无辜的女性。
理学兴起后,夫死守节成为妇女的道德义务。明太祖朱元璋将旌表节妇烈女列为治国之策,明代开始出现大量节妇烈妇——家族为逃差役往往强迫妇女守节。
甚至男女大防之下,礼教往往优先于人命的救治,女子患病往往羞于启齿、只能硬挺等死。她们的病痛在“失节事大”的礼教面前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有“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女子” 之说,让生命成了观念的牺牲品。
赵乐秦每次回忆起这些儒学魔怔的抽象力作,都被恶心的半天回不过神。
那么,儒家这么多缺点,到底为什么会成为主流意识形态?
——因为好用。
儒家用了几千年时间向历史交出了一份答卷:它在增强系统韧性、降低统治成本这两个维度上,做到了同时代其他思想流派难以企及的极致。而在灵魂的雕刻与道德的感召上,儒家教化的上限更是高得离谱。
光看那些迂腐伪善、臭不可闻的类人儒生,确实得骂一句:这破玩意儿居然能传几千年?
但这门学说的诡吊之处就在这里。
每次被这些拟人生物恶心得即将作呕、对这面旗帜彻底绝望之时,历史总会以一种极其戏剧性的方式,刷新出一批风骨凛然、牛到必须印在课本里镇场子的人物来。
杜甫连屋顶的茅草都让风刮飞了,心里装的却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颠沛流离中犹存仁心。
陆游僵卧孤村、行将就木,叮嘱儿子的竟然是“家祭无忘告乃翁”,家国信念至死都在燃烧。
范仲淹提笔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下将个体生命的坐标从一己荣辱,拉升到了万家忧乐的高度。
到了张载那里,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破空而出,更是将儒者胸怀推至天人宇宙的境界。
诸葛亮说“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但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末天崩地坼、山河破碎,顾炎武从废墟中昂首站起,掷地有声的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将儒者的担当,拉回每一个普通人的肩头。
从杜甫的“不忍”到陆游的“不忘”,从范仲淹的“超越”到张载的“立心”,从诸葛亮的“践行”到顾炎武的“人责”。
最高远的天地境界,经过最孤绝的尘世苦行,终于落在最具体的每一个人身上。
他们并非空谈义理,而是用一生的功业与抉择让儒家的理想狠狠砸进泥泞的人间,理想立地生根,成了这个民族千年不倒的脊梁。
赵乐秦当然喜欢这样的人,他甚至觉得正是华夏有了这些人,才让民族的灵魂都熠熠生辉。
可喜欢归喜欢,一个更沉重的念头随即就会压过来:
为什么这些最优秀的人,往往出现在王朝由盛转衰、甚至大厦将倾的前夜?
这似乎恰恰印证了儒家的死穴——它能在精神上塑造出光耀千古的完人,却无法在制度上阻止整个系统滑向崩溃。
即便赵乐秦闭眼不看那些魔怔人的丑态,他也无法回避那个宏大的诅咒:
只要人口增长压垮了土地承载力,社会矛盾激化到临界点,儒家这套治理术最后还是跳脱不了“封建王朝周期律”,被迫接受改朝换代的重开。
可每次重启都是对文明元气的重大消耗,不要说什么人民流离失所、科技倒退,顺利的话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不幸可就又是异族入主、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直到天降猛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若命运再残酷一些,中华民族又得经历最黑暗的时刻。
赵乐秦想到这儿,顿时打了个哆嗦。
历史具有必然性,也具有脆弱性。
华夏闯过亡国灭种的终极地狱关卡,靠的是无数仁人志士呕心沥血、前仆后继,靠的是各阶级都在争分夺秒、飞蛾扑火一般尝试救国道路,靠的是对各种理论硬生生穷举、饱和式救援。
这像一场不计成本、倾尽国运的抽卡。
“氪金”不够,还得拿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去“氪命”。
所幸,华夏人口、面积、历史的卡池辽阔深邃,在命运的轮盘赌中,它幸运地抽中了属于它的史诗英雄,觅得了那条生路,并死死攥住了时代递来的风口。
于是,伤痕累累的巨人重新屹立。
这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奇迹,这是人类历史上的传奇。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信你看那些至今仍在混乱中挣扎的非洲小国们,缺了那口气,没留住那个人,错过了那个时机,就是一步慢了、步步挨打的死局。
可这种难度的关卡,闯过一次就是剥皮刮骨、元气重伤,背后是几代人的接力燃烧。
即使侥幸通过,还会留下不少甚至可以称为PTSD的精神创伤——火力不足恐惧症、一刻不能停的紧绷感、国外的月亮是不是更圆的自我怀疑……
赵乐秦被掰开了、揉碎了、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教导这段历史,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所以,即使赵乐秦可以拿出后面朝代更完整、更华丽的儒家学说,少说也能混个类似“嬴子”当当,但他实在是不愿意再饮鸩止渴。
更何况,一个学说的发展是需要有根基的,这里可是法家气息浓郁的秦国。
赵乐秦觉得自己要是敢原地成个儒圣,嬴政就敢下一秒找巫师来给他驱驱魔。
·
赵乐秦在这边苦思冥想,神情变换得颇为奇妙,旁观的吕雉简直是一头雾水。
——这漂亮,咳、这么子到底又在想什么妙妙主意呢?
吕雉忍了又忍,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好奇。
她清清嗓子,换上温柔的声线:
“公子可是心有疑虑?”
赵乐秦一惊,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回神。
看着吕雉疑惑的眼神,赵乐秦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阿姊,方才你说到圣人学说,我忽然有些想法。”
吕雉有些震惊了。
书房里虽然经史子集、百家著作一应俱全,但她借这些书时发现大部分都是新的——崭新的。
也就是说,赵乐秦基本把这玩意儿当摆设。
况且据她所知,赵乐秦上这些课程的时候更是能逃则逃。
那这么个情况下……
此刻,作为唯一刷新过“公子女装”成就的门客、实验室助手、项目总管人、政治分析师、委实被妙妙主意创过很多回的吕雉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谨慎地接话:
“不知公子想法是?”
赵乐秦极力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一根线头,缓缓开口:
“阿姊,诸子百家,特别是能治国的那几家显学,面对周室衰微、礼崩乐坏的局面,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给统治找依据,给社会定规矩,再让天下人信这套规矩。”
赵乐秦掰着手指,一项项慢慢数道:
“法家讲法制、刑赏,儒家说仁政、礼制,道家说无为而治,墨家言兼爱、非攻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学说听起来都很好,但,怎么判断一套学说稳不稳定呢?”
赵乐秦越说越慢,努力回忆着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费劲儿地用战国的语境表述出来:
“
我想,可以从三个角度分析。
其一,学说的世界、或者说‘道’本来是什么样?也就是政权的合法性来源是什么?我们暂且叫它为‘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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