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乐秦嘴巴张合几次,半晌说不出话来。
有了名头好做事他还是知道的,但——
“就算我敢要这差事,阿父敢给吗?”
见赵乐秦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吕雉往前倾了倾身子,耐心地一字一句分析道:
“公子自有旁人不及之处。”
“其一,公子造纸印书之业,素与少府协力共事,日久产业渐广。纸料出入流转、往来去向,皆在公子掌控之中。”
“二者,公子历年所兴各业多有勋贵附资其中。禁令一行,生计产业必受震荡。由公子出面主事,正可安抚人心,稳其私计,最为合宜。”
“三者,焚书易行,难处在借机保全古籍典册而已。公子素为陛下钟爱,陛下所虑不过是公子处事历练未足。臣记得萧舍人曾入殿禀事,深得陛下嘉许,其能早为陛下所纳。届时公子可私陈情由,坦言若遇棘手难处,力有不逮,便使萧舍人辅佐主事即可。”
赵乐秦嘴巴慢慢张大,神色渐渐激动起来:
“好像……真的可行?”
吕雉粲然一笑,眼底盛满了光,语气笃定:
“自然可行。”
她重新提起笔,同时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
既得总领焚书之名,行事便有依托。
明面之上,以恪遵法令、审慎查办为由拖延时日。或勘点藏书数目,或议定行事条令,或厘定免焚书目,皆可从容缓行。
暗中之际,公子麾下纸坊大肆收求民间典籍,更是名正言顺。以废旧纸料重炼、甄别书册真伪为借?,名目正大,旁人无从置喙,亦无人能够发难阻拦。
”
吕雉话音落下,正好写完最后一笔。
她搁下笔,将写好的计划轻轻推到赵乐秦面前。
“臣已列谋划条目,还请公子一观。”
赵乐秦连忙探头,目光紧紧盯着纸上的字迹。
上面不仅有详细的行动顺序,还有他申请差事时的说话要点,甚至连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做了预判,把解决办法一一列了出来。
赵乐秦越看越震撼。
吕雉从听到自己对焚书令的推测,到现在拿出完整的行动计划,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时辰——这还是她需要讲解细节花了一些时间。
卧槽,这就是第一梯队的顶级政治家吗?
好有安全感!
赵乐秦放下手里的纸望向吕雉,一时间只觉得目眩神迷——阿姊整个人耀眼得发光哎!
吕雉被赵乐秦崇拜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
“此等谋划不过顺势而为,取巧罢了。诸子百家长久受法家压制,早已心怀不满。丞相乃法家核心,只要他的方略露出破绽,众人自会紧随其后,借机发难。”
赵乐秦立刻坚定地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反驳:
“阿姊,你给的就是上策了!我不信还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
吕雉看着赵乐秦眼巴巴的模样,不得不再压下自己揉他脑袋的冲动,轻声转移话题。
“其实臣还有上上策。”吕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但除非天降圣人,不然是无法实现了。”
赵乐秦双手捧着行动计划反复欣赏,脸上满是笑意,轻快地接话道:
“假如现在就有圣人呢?”
“唔——”
吕雉微微偏头,指尖无意识轻点着桌面沉吟片刻,慢慢答道:
“
陛下所求从来不是法家一家之言,而是能统一人心、驳分封旧势、助大一统之论。法家之说,不过是当下可用之器罢了。
倘有贤才献此良论,便可说动陛下停焚书之举。继而以官坊印刷之威,刊印正版典籍,以正理压异说,以体量镇私藏。
否则,无官方统一之思想为根基,陛下每推一策,必遭旧制拥趸借诸子之说非议阻挠,政令难行,大一统之业亦会受阻。
”
吕雉觉得这个“天降圣贤”的上上策属实是在做梦,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赵乐秦却忽然顿住了——他怎么感觉这话有点耳熟呢?
赵乐秦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好家伙,这话换种方式说,不就是那句“文化思想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赵乐秦感慨万分,对这种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的政治能力啧啧称奇。
这些安邦定国大杀器们,或许无法用精炼的语言总结,却天生具备洞察世事的敏锐直觉,能直击问题的核心。
他又想了一遍吕雉的话,遗憾地咂咂嘴,可惜这个上上策需要圣人理论……
等等——理论?
一个念头在忽然心底炸开,赵乐秦的眼睛渐渐睁大,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激动地发颤:
我好像……知道这样的理论?
第71章 原地成圣 村民向你分
——他怎么能忘了, 穿越者最大的挂根本不是什么金手指,而是信息大爆炸时代沉淀下来的眼界与认知!
念头落下的刹那,海量的理论疯狂翻涌, 纷乱繁杂的思绪瞬间炸开,只轰得他头脑发昏、耳膜嗡嗡作响。
赵乐秦猛地闭了闭眼,一遍遍地深呼吸, 竭力平复自己翻涌的心神。
刚刚听了吕雉的政治私教课, 赵乐秦现在已经不是昔日之比,也大概知道要朝哪个方向去筛选理论了。
他首先要找到李斯——也就是法家的漏洞。
赵乐秦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幽幽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现在的显学不是儒家呢?
因为儒家在封建社会意识形态上的长久统治, 饶是他压根儿对这些理论一点兴趣没有, 可上课要学、讲座常听,耳濡目染下来,抓儒家的漏洞就像晚自习突然关灯查手机,谁脸上忽然有了知识的光芒, 一抓一个准。
赵乐秦随便一想, 都能回忆起对儒家海了去的批评。
儒家把道德拔高成宇宙本体,结果引导着国家最聪明的一批大脑都去研究之乎者也、去谈伦理纲常, 到了王朝后期往往是祖宗之法大于天, 谁敢制度改革都是大逆不道, 更别说什么实验科学精神。
结果唯心主义慢慢走到极致, 各朝都发展出了自己的儒家特色魔怔主义,一群魔怔儒生很是搞出了不少听一听都觉得神经被污染、看一看就让人血压狂飙的暴击。
汉儒把什么地震、日食、旱灾的自然灾害都往皇帝失德、大臣奸邪、后宫干政上靠,中间还搞出“全民造谶”捧王莽篡汉, 献符命者皆封侯的大笑话。
然而江山代有魔怔人,一代新人胜旧人。
大魔法师刘秀在这个赛道上简直是演出了创意、走出了风采。到了后期,他从官员选拔到朝堂决策, 从迁都分封到讨伐诸侯,全都要对照谶纬书籍。
汉朝的神秘学花开遍地、生机勃勃,克苏鲁来了都得倒退一射之地。
但,宋儒的魔怔方向却是宕开一笔,另起新篇,创造了另一个高峰——他们狂念道德妙妙经。
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即使打赢了西夏,也要无偿把土地还回去,以示“天子的仁慈”。
程颐、程颢等理学大儒认为筑城御敌不仁,对西北修筑堡寨防线的政策狂喷怒斥,导致大量西北国防工事被下令拆毁、废弃。
靖康前夕,面对白山黑水间悍然崛起的劲敌,太学生、台谏儒臣、道学官员们集体上书反对整军备战,幻想着通过挥舞着道德大旗感化金人。
翻开宋史,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是头晕眼花,心里冷了又凉,脸色青黑又红温,没“嘎嘣”一下死在那都是心血管保养的好。
而相对<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儒生天真软弱、幻想道德治国的魔怔方向,<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儒生的魔怔思路则是极其不食人间烟火,清高得两脚离地。
明代朝野上下的文人官僚,普遍以不通政事、空谈义理为清流标榜,反倒将赈灾理政、务实干事为庸俗不堪。
灾荒之年只谈“罪己修德”都是小操作,到亡国时还有的是明儒认为——这是君王德行有问题啊!
明儒们热爱引经据典、道德批判、清谈议政,最后“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这群魔怔人发展到极致时,更是明文鄙视百工技艺“奇技淫巧、乱人心志”。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把农业和手工业的技术精髓摸了个透,被李约瑟盛赞为“17世纪中国科技百科全书”,但这样科学著作却根本没有得到重视。
在《天工开物》的序言里,连宋应星自己都哀叹“丐大业文人,弃掷案头,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
事实上,这本书在刊印两次后,便在国内的主流知识界销声匿迹,陷入长达两百多年的社会性失传,直至<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时期才从海外重新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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