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已,”毕卓臣叫住他,欲言又止,“她……样子有点……你确定要看吗?”
叶言已没有说话,程迩温站到了他身边,握住他冻僵失去知觉的手。
白布被掀开,女人半边脸还挂着血迹,失去血色的嘴唇开始皲裂,脑部重创处开始呈现茶色,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的面孔此刻就这样僵硬地摆在他眼前,叶言已眼睑湿红的刹那,视野一片漆黑。
青年冰凉的手掌贴着他的上半张脸,什么话都没说。
向辅导员请了三天的丧假,毕卓臣找了人为叶蕙净身、布置灵堂,他们母子俩没有什么亲戚,来吊唁的多半是毕卓臣商圈内的合作伙伴和亲戚。
看到叶言已跪在女人的灵像前,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节哀”,程迩温陪同他一起跪着。
郎歆山本来在国外,听说这个事情之后连夜赶回来,看到披麻戴孝瘦小的人跪在那一动不动,女人揪心万分。
她蹲下来握着叶言已的手:“言已……”
听见她的声音,叶言已有所动容,掀开眼帘望向对方,反握她的手弱弱地喊:“妈,你也回来了。”
“妈妈在,不难过。”抚摸他的手充满疼惜。
叶言已摇头:“我没事,我撑得住,妈你去忙吧。”
郎歆山往边上的程迩温使了个眼色,动身去烧香吊唁。
“你也去吧,别陪我跪着了,我晚上还要守灵。”叶言已对青年说。
程迩温不为所动,腰杆摆的板直:“我陪你跪,陪你守,她是你妈也是我妈。”
他闭上眼睛,唇线抖了两下说:“好。”
从吊唁到家祭再到出殡,叶言已表现得过于冷静,没有人看见他掉过一滴眼泪,就连形影不离的程迩温亦然。
随行在后的好几个毕卓臣的亲戚还有宾客窃窃私语。
“人好端端的,前段时间他儿子不是还高高兴兴办订婚宴呢,怎么就死了?”
“说是想不开自杀。”
“儿子这么有出息怎么会想不开?她都熬出头了自杀干嘛?”
“要我说啊……这都前后死两任老婆了,不会是毕卓臣克妻吧?”
“不好说,真不好说。”
“她儿子也是奇怪,这么些天连个眼泪都没看见流。”
“是啊,都没见他哭过,我记得毕卓臣第一任老婆死的时候他那个大儿子毕骁都还闹过一场呢。”
火化那天,叶言已捧着叶蕙的遗像,看着工作人员把她的遗体推进炉子里,800—1000°C的大火燃烧了近一个小时才烧完。
烟雾袅袅,工作人员当着他的面把叶蕙的骨头敲碎的那个瞬间,所有朦胧的不实感消散,脑袋随重锤落下的声音嘶鸣,仿佛再告诉他——
这个世界上跟他有关联的人又少了一个,从此他再也听不见那些严厉而刻薄的督促,看不见对方狰狞得意的面孔。
站在安葬的墓地前,叶言已蹲下去抚摸墓碑上的每一个字,轻声问:“妈妈到死,你都不能给她一个名分吗?”
毕卓臣以叶言已的名义立下了这座墓碑,墓铭志写得不是爱妻,而是先妣。
当着程家人的面,毕卓臣不好甩脸色,只能好声好气解释:“毕骁他妈妈也在这座陵园里,毕叔叔也是无奈之举啊孩子。”
在她墓碑前倒了一杯酒,叶言已牵唇忍不住在心里讥讽: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费尽心机爱了半辈子、讨好了半辈子的男人,这就是你要的结局吗?
告别仪式结束,周围人也散得差不多,毕卓臣叹了口气,才好和程鸣椽夫妇点头道谢。
“听迩温说郎董是从国外特地跑回来的,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这都是作为亲家应该做的。”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及言已的婚事了。”毕卓臣略微迟疑,看了眼从地上跪起来的人,“言已妈妈死的突然,按照风俗要么百日内结婚,要么就得等三年,我算了算时间,从现在到明年三月初都在百日内,要办婚礼的话最好赶在这个时间节点前。”
“明白,”程鸣椽略有耳闻,“我和歆山已经在加快进度了,今年过年晚,本来想小两口领证在迩温生日,结婚就定在言已生日当天,但问了一下那会还没放假还在期末考,所以最终还是决定放在一月末。”
“喜帖我们已经做好了,随时随刻可以发出去,只不过看样子得缓两天才行。”
毕卓臣颔首,不由自主流露出对他的可怜:“我明白,多亏二位对言已百般照顾,这孩子如今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几个亲人了……”
“我们会把言已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的,这你放心。”
毕卓臣和程鸣椽夫妇边走边交谈,叶言已站在原地摸了很久生硬冰冷的墓碑。
十一月底天气已然降温,叶言已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加绒卫衣叠加一件纯棉衬衫。
怕他冷,青年脱掉风衣外套披在他身上:“别着凉了。”
“程迩温。”
“嗯。”
他滚动喉结,缓慢地问:“你觉得我残忍吗?”
程迩温掀唇:“不。”
“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哭,就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明明知道她有可能是因为那天我对她说的话自杀的,可是从头到尾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他自嘲地笑了笑,“当我在停尸房看见她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解脱了,我也终于解脱了,我们再也不用为了讨好别人、金钱权利、地位名分这些东西煎熬、挣扎、争吵。”
缓慢而残忍地向他剖析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可在程迩温听来,对方的语气神态里充斥着无休止的哀伤。
“直到这两天我才知道,原来我是这样情感淡漠的一个人,原来我有这么恨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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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遗书
程迩温胸膛浮动, 掰过他的脑袋正视自己,这些天陪着他操持这些,将对方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 青年再也无法克制对他的疼惜。
“她死了对她而言就是解脱, 一辈子守着一个不爱她的人、守着不属于她的东西还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言已,你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你说你自己残忍淡漠, 但你这两天眼睛全是红的,别人只看你哭没哭,但我看见的全是你的难过和茫然。”
把他抱进怀里, 程迩温闭眼摸着他的脑袋安抚:“这几天我看着你魂不守舍还要为她忙前忙后两天没合眼, 膝盖也跪青了,我除了陪着你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什么话都不能说, 知道我有多着急吗?老婆,心疼心疼你自己,也心疼心疼我吧。”
无声回搂他的腰身, 这些天的冲击早已经让他精疲力尽,叶言已除了料理叶蕙的后事之外, 请假、实验事宜全是程迩温替他处理的,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 尽情在对方怀里落泪。
沧桦市的落叶早已经掉光了, 陵园败落一地的叶子有些还干枯地**着, 有一些则开始腐烂化进地里。
寒天之中,叶言已脸颊的泪痕凉了又新温, 青年在叶蕙墓前轻声安抚了半个多小时,才牵着他从陵园出来。
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岔道上,节奏不同的脚步和滚轮不约而同响起,叶言已和毕骁分别在两条岔道的对立面。
毕骁从陵园的另一边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束花,定定地看向他。
无心和他纠缠,也是这些天第一次见到他露面,叶言已面无表情准备路过。
擦过他身旁时,毕骁突然开口:“站住。”
“趁我今天没心情反驳你,”叶言已说,“要骂要嘲笑还是要讽刺都赶紧点,我还要回家收拾妈妈的遗物。”
“你妈妈有信留给你,”本以为他会趁机落进下石嘲笑自己,没成想毕骁却对他说,“她住的市二医院3区2楼201,刚才吴伯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了这封信。”
话音落地,毕骁把压在花束下的信递给他。
叶言已愣神,狐疑的视线在他脸上徘徊半晌挪到信件上,程迩温眯眼夺过这封信,搂住他往外走。
耳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毕骁翘唇操纵轮椅继续向更深处前行。
越过高低相同颜色相近的一排排墓碑,男人在其中一块写着“爱妻秦洋之墓”的墓碑停了下来。
弯腰不便的人从轮椅背后取出长杆夹子扫清墓碑前的落叶,毕卓臣用夹子夹住花束放在她墓前。
男人下眼睑微红:“她也死了,你如果泉下有知的话就再等等吧……妈,保佑我,所有让你不好过的人,我都会送下去陪你。”
……
当着亲戚的面和毕卓臣一起处理完叶蕙的遗物,男人拍拍他的肩膀:“这几天你也辛苦了,迩温也一直陪着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嗯。”叶言已得空仰头问他,“妈妈前两天为什么住院?没人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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