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两行泪,他僵硬地循着血迹的来源寻找,目光最终落到程迩温左手手臂上一块喷涌献血的伤口。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捂住程迩温不断溢出鲜血的左手,泣不成声:“程迩温!叫、叫人!我送你去医院!快点!”


    始作俑者无比冷静,哪怕疼得汗水直流也能流畅地组织措辞:“宝贝别着急,我的手机密码是你生日,通许录里找李医生。”


    “李医生……李医生是L……”输密码的手都在抖,眼泪糊花了他的视野,就连程迩温的手机都被他手上的血浸染,恐惧蔓延直头顶,叶言已急道,“我找不到,程迩温我找不到,怎么办……怎么办……”


    身后递来一只带血的手,成功帮他调出李医生的电话。


    “少东家,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言已接起来,说话断断续续:“救、救程迩温,他、手受伤……”


    “受伤?哪里受伤?”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得不到多余的信息,听筒里的人着急追问。


    “李医生,我的手受了刀伤,水果刀,麻烦你赶来一趟,地址还是上次给你的。”


    “马上来,少东家,请您先自行做一个止血处理。”


    “我在做。”


    “好的,我尽量在十分钟内抵达。”


    电话被挂断,叶言已浑身颤栗,扭过头看程迩温正在用力挤压的伤口,他的身体凉得麻木,瞳光涣散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依靠本能去帮他挤压伤口。


    “没事的,宝贝。”分明是制造恐惧和梦魇的人,此刻却像个善良的安抚者,亲吻他的额头和落泪的眼睛,说道,“死不了。”


    指尖发麻,叶言已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身处手术台的白灯那般木讷,恐惧如振翅的鲲鹏,在看不清方向的茫茫海面肆虐。


    门铃响起,叶言已看见了那位李医生,男人二话不说放下药箱就开始查看他的伤势,动作娴熟神情严肃。


    “扎的不深,避开了血管,缝两针就好了。”


    这话不知道是给谁说的,叶言已呆愣地站在程迩温旁边,牵着他完好的右手,下眼睑还挂着没干的泪水。


    “缝针你就别看了。”拇指拂过他的右手,程迩温语气柔和。


    后者茫然寡言地盯着地面走神,地面点状的鲜血像一条蜿蜒的蛇,从脚趾缓慢往上爬,抵达心口狠狠地绞杀他的心脏。


    不论睁眼还是闭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程迩温受伤喷血的可怖画面,叶言已赶忙蹲下一头栽向膝盖强迫自己把那些片段清除。


    程迩温见状知道自己把人吓狠了,赶忙伸手拍他后背安抚,左手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他难捱地转头,清楚瞧见李医生眼里无声流出的责备和愠怒后仍然不为所动。


    为他缝了两针交代好注意事项,李医生帮他们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屋里重归寂静,两人交岔的呼吸中可以明显听见其中一道轻颤而紧促。


    程迩温目不转睛地看着蹲在地板上的那个人:“言已……”


    被喊到名字,叶言已倏地起立,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我去拖地板。”


    去洗手间里拿了个拖把,地面半干的血迹沾上湿水之后拖拽出道道毛痕。


    程迩温提气朝他走去:“别拖了,去隔壁,过会我让人来收拾屋子。”


    叶言已不听,手上动作不停,斑驳范围越拖越大,染红整块拖布后,他不受控制地腿软蹲下来掩面哭泣。


    垂眸注视着对方,程迩温不顾地面上的血痕跪地把人圈进怀里哄道:“对不起,吓到你了,别哭好不好?”


    听着他细柔的哄诱,叶言已怀着一腔没处泄愤的怒气扑进他的肩头恶狠狠地咬住肩胛那块肉,程迩温就和没痛觉一样,持续拍打他的后背哄人。


    泄愤的行为在抽噎不止中被迫暂停,他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和腔调:“程迩温,你赢了。”


    青年没有说话,维持环抱他的姿势静待后续。


    “是我没有处理好以前的关系,从现在开始,往后的每一天,我会杜绝跟任何人除公事以外的话题跟互动,”停了一瞬,叶言已眼眶湿润,挤着嗓子哑声道,“你有几条命够这样折腾?就非要用这种方式来逼我就范吗?万一……万一你真的……”


    自动倒带刚才血淋淋的画面,叶言已的泪珠无法克制掉了线,不敢继续回想,伏在程迩温肩膀摇头。


    “不会。”程迩温的掌心安在他背上来回抚摸,感受他时不时耸起的身体,向他保证,“言已我不会死,也舍不得死。”


    “那你也不能这样胡乱折腾自己,”捶打他的后背,叶言已难受得喘不上气,还不忘勒令他,“我答应你的同时,我也要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好。”抱着他,程迩温连犹豫的时间都省去了,回答得很爽快。


    客厅花房的透明玻璃映照出青年心满意足翘起的嘴角弧度,深邃的眸子里除了被餍足填满之外,荧荧闪烁着痴缠的偏执欲。


    一个许尧并不足以让他有危机感至此,程迩温只是想借此彻底扫除将来有可能发生类似事件的机会。


    他知道,叶言已喜欢植物学,将来有可能离开他,去更辽阔的大自然做研究。


    叶言已喜欢的东西,程迩温无法狠心剥夺,但是自由和思想,他总要占一头才叫人心安。


    既然无法彻底剥夺对方的自由,那他就要禁锢对方的思想。


    从现在开始,将来不论有多少人喜欢他,想要和他建立亲密的联系,叶言已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反复回忆自己最激进的反抗方式,从而杜绝一切具有目的性地来往。


    他不甘于只做对方的永久的爱人,也要做对方情感和思想的主宰……


    闹到深夜,程迩温的屋子一片狼藉已经睡不了了,两人躺在叶言已出租屋的床上,相互依偎。


    “一点半了,还睡不着吗?”


    经历过惊心动魄的一幕,叶言已睡意全无,揪住他胸前的布料:“反正明天放假。”


    程迩温颔首:“好,那我陪你再熬会。”


    “疼吗?”眼神不由自主往他包扎的伤口上探去。


    “疼。”


    “……”换作寻常,叶言已一定会讽刺对方,可是现在,他只能靠在青年的胸膛,听着他节奏有力的心跳声,闭眼嗫嚅,“程迩温,你赢了,你一直在赢。”


    从一开始把刀递到他手里,让他舍不得杀对方的同时也逃不脱对方的纠缠,到现在,用激进地方式威胁他,不让他和别人的来往。


    程迩温一直在用自己的命来勒索他,结果往往是胜利。


    因为叶言已深爱他,舍不得看他受伤。


    眨眼间脸颊又被温热的液体沾湿,叶言已带着鼻音要求:“毕卓臣那边你去解决,如果解决不好我就不原谅你了。”


    程迩温吻去他的眼泪说:“好。”


    “风铃被你扯坏了,你要负责重新装上去。”


    “没问题。”


    “程迩温……”


    “你说。”


    叶言已颤颤巍巍地开口:“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眼泪来不及落到枕面就尽数被吻去,青年贴着他的唇承诺:“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爱你,热度、方式绝对不会随着时间改变。”


    坚决笃定的话语盘旋在清寂的空间内久久不散,像悬崖峭壁上孤毅扎根的花朵般落到他心头。


    叶言已闭眼回想过去那么多年的过往,他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爱,也不曾享有,所以他不知道正确的爱应该是怎么样。


    对他和程迩温来说,爱就是一场轰轰烈烈充满献祭色彩的勒索。


    他们两个人互相索取、互相献祭,早已经分不清彼此和对错……


    叶言已深知这不是健康的,但的确是他们赖以生存共同所需的。


    ==========作者有话说:==========


    已经不记得是从加缪的哪本书里读到过的,大致意思是——爱上一个人就等于杀死其他所有人,没有一种爱不包括着个人绝对的罪孽。


    这句话当时给我的震撼很深,以至于在写这章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一直反复回忆和品味着这句话。


    第120章 撑腰


    这天夜里, 叶言已抓着他手嘀嘀咕咕说了很多话,从小时候外公在世抱着他读书写字,到隔壁邻居的孙子和自己爬树掏鸟蛋, 浑身摔得脏兮兮回家被叶蕙罚站, 程迩温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耐心回应,两人直到天光大亮才睡着。


    沧桦市步入十月后气候宜人,少了窗外吵吵嚷嚷的蝉鸣,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熟睡至下午两点。


    叶言已先从舒适温暖的怀里睁眼, 他迷迷糊糊仰头,瞧见青年熟睡安然的脸后,重新靠回他的胸膛缓慢醒神。


    后背被人抚了一下, 叶言已听见抵在他脑袋的人轻轻喘息, 未清过的嗓子黏腻:“要不要再睡会?”


    他摇头坐起来,顶着睡翘的头发看着青年包扎的手臂,呆滞两秒后徐徐张口:“该换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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