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什么技术。”前方司机不耐烦地嘀咕成功引起他的注意,叶言已提起眼帘往窗外瞥。


    窗外银白色的雷克萨斯映入视野的那刻,叶言已大脑空白, 喉咙堵着一根又酸又尖的刺,车上坐着的人更是令他眼眶红胀。


    约莫觉得开这辆车的人有病, 司机猛踩油门超过他, 叶言已下意识扒在玻璃窗,视线追着那辆车。


    见这边加速, 程迩温也悄悄加速不再鸣笛, 叶言已担心露馅, 又坐了回去,余光时不时地往边上和后视镜里瞄。


    跟了他好半晌, 程迩温在国道的分岔路口跟他分道扬镳往一环中心去。


    “终于走了。”为成功甩开这辆车而松了口气,司机小声蛐蛐,“就这车技还好意思跟我比。”


    后头坐着的人全都听在耳朵里,点开和程迩温的聊天对话框迟疑许久,最后一个字也没输入。


    时隔不久又回到压抑的宅子里,叶蕙很早就在大厅等他,见到他来急不可耐招呼旁边的佣人。


    “小少爷来了,赶紧把衣服拿过来。”


    毕卓臣冲他点头,口吻不咸不淡:“回来了?先换衣服吧。”


    他望着提前换好衣服梳妆打扮的女人,红色唇彩翕张之间,叶言已恍惚觉得那是一条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蠕虫,蹙眉深呼吸接过为他准备的衣服,他转身拼命忍住喉头异物感去换衣服。


    打量更衣间里那套西装,叶言已忍不住嗤笑,叶蕙的心思昭然若揭,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和毕卓臣的关系,连衣服颜色都搭配得十分统一。


    换上衣服后,叶言已漠然直视镜子里那个精致又陌生的人偶,衣装再光鲜又如何,不过是一件葬送自己人格的寿衣。


    从更衣室出去,叶蕙绕着他好几圈直夸好看,像炫耀好不容易养好的花花草草一样,领着他到毕卓臣跟前现眼。


    男人只是夸了句“不错”,就足以让女人心花怒放。


    一个谄媚讨好,一个漫不经心。


    夹在他们中间,叶言已仿佛被人扼住不能自主呼吸。


    “时间差不多,”毕卓臣抬手看表,放下二郎腿说,“要提前到会场,我先上车,你们拿好东西跟上。”


    “好的卓臣。”叶蕙微笑回应。


    帮他理了理肩线,女人柔声细语道,“妈妈上去拿包,你在这等我。”


    沿着直梯朝上环过所有角落,在家里没找到其他人的影子,叶言已身躯一震,不安的心悬挂着。


    “好了,我们走吧。”从楼上下来,叶蕙挽过他的胳膊,循着他探索的视线疑惑,“找什么呢?”


    “没、没什么。”他摇头。


    “快走吧。”


    “好。”


    时间未到,大厅现场只有还在检查陈设和对流程的工作人员,他望来望去都没找到毕骁,惨白的面色稍有缓和。


    叶蕙觉得奇怪,走到旁边嗔怪:“刚才起就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哦,”叶言已回神敛眸,佯装无意地说道,“我以为毕骁也会来。”


    “毕骁?”柔善的面容刹那消散,叶蕙尖刺的声调裹挟着强烈的攻击性,“只有健全人才能参加的宴会,他一个残废哪里够得上资格,他自己不嫌丢人,你爸爸还嫌丢人呢。”


    “妈,”他提醒道,“在外面要喊毕叔叔,这是他定的规矩。”


    “切,”对这个规矩嗤之以鼻,叶蕙望向他,语气意味深长,“很快,这个规矩就不成立了。”


    太阳穴青筋突突跳跃,叶言已收拢眉心有种不详的预感:“妈……”


    “嘘。”女人竖起食指诡笑,不再透露只言片语。


    望着她运筹帷幄的表情,叶言已后退两步,肩膀被恐惧支配止不住地战栗,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全方位令他不舒适的场合。


    就在这时,毕卓臣站在台阶最高处,声如洪钟:“言已,来试试钢琴。”


    “是。”小声应答的人迈上台阶。


    试琴时,毕卓臣站在他背后悠悠开口。


    “今晚的宴会对我们都很重要,晚上会来不少业内的翘楚,多半和我们一样都是新贵,言已,这是你的机会,多认识一些人对你有好处。”


    自如操纵十指间的钢琴键,叶言已毫无感情地演奏乐谱上的曲子,弹奏的速度加快,那句“知道”也被湮灭在轻灵的节奏中。


    宴会厅外的斜阳还没落,宴会厅内的悬吊的玻璃灯盏尽数亮起,炽白的灯光中夹杂了少许蓝光,蓝光射向大理石台面和欧式古典的烛台灯映出别样的奢华。


    六点不到,宾客陆陆续续来临,叶蕙陪同毕卓臣站在门口迎宾,举止优雅得和他印象里那个疯女人仿佛是两个人,叶言已也要挤出微笑和他们站在一起。


    名利场里打转许久的男子游刃有余,毕卓臣圆滑地跟每位来宾都能说上两句,如果遇上身边带着儿女的,免不得要自然过渡到叶言已身上。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和耳垂时不时地就会被若有似无的力道轻抚,叶言已只能忍着,微笑和大家寒暄不敢显出异状。


    有个别是毕骁母亲那头的亲戚,来的时候免不得要故意问上几句让人难堪。


    许是憋久了,每当有人问到这个问题时,叶言已会产生撒气之后的通畅感,他总爱扭头去看叶蕙吃瘪难堪的脸色。


    只见女人脸上笑意不变,勾着男人的手通情达理道:“小骁本来是要来的,但是临出发了人不舒服,您里面请,玩得开心啊。”


    毕卓臣拍拍叶蕙搭在他臂弯的手:“毕骁来之前还兴冲冲地说这次要找表叔品鉴江南系列的水墨画,这次身体不舒服特地让我和你说一声抱歉。”


    “是吗?”对方狐狸般的眼尾夹着褶皱上挑,背手扬长而去。


    看着叶蕙上气不接下气,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叶言已竭力克制自己咧开的牙花,和他们说了句:“妈,毕叔叔,我去趟洗手间。”


    毕卓臣颔首:“去吧,快去快回。”


    “好。”穿过形色各异朝他打量的人群,叶言已到洗手间关上门闩打开和程迩温的微信对话框。


    【叶言已】:不要一直摸我脑袋,在忙。


    第一时间回应他的不是骚扰短信,而是程迩温举重若轻的抚摸。


    后颈被持续揉捏,叶言已齿牙泛酸,迅速打字。


    【叶言已】:程迩温,你撸狗呢!让你别摸!我很忙。


    点下发送准备出去的人听到外头的放水声里夹着调笑的八卦。


    “刚才在门口那个就是毕卓臣的二房和那个二房带来的儿子吧?他二房长得不错啊,难怪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是,我听我爸说他老婆刚过两年,就找了这对母子,还把别人的儿子接回家养了,你看她们母子刚才那样,穷人乍富也就是那种嘴脸了。”


    外头那人打趣道:“嘶……那他挺有意思啊,自家儿子残废了,就把二婚女人的儿子带回家当亲儿子养。”


    “哼,”说话的人笑了笑,拉动裤链说道,“对外宣称是继室带来的儿子,谁知道那到底是谁的儿子,搞不好就是个野种,有钱人家里不就这么点事,我就不信他毕卓臣老婆在世的时候能清清白白的。”


    “有道理。”


    脚步声越传越远,叶言已在门口听得真真切切,连带他们言语里的轻蔑也一并接收入耳,他丝毫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面无表情地开锁出去。


    走回刚才的位置,毕卓臣略有责怪:“怎么回事,去了这长时间?”


    看叶蕙的眼神也颇多怨念,叶言已刚要回答,远处一道招呼声成功解救了他的困境。


    “毕老弟,好久不见啊。”


    “汪哥!”余光碰见来人,毕卓臣惊喜扭头,但当目光撞到汪郄背后的人时,惊喜立刻转为惊愕。


    极少见到毕卓臣如此失态,擅长察言观色的叶蕙顿时捏了捏他的胳膊。


    背对他们的叶言已也想看看来人是谁,身后凭空亮起熟悉的呼唤。


    “言已学长,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


    青年的声音如拨开春季枯叶让涓涓细流被阳光照透的清风,转头和他对视的那刻,叶言已嗓子眼里堵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潮涌。


    汪郄和程鸣椽同时挑了挑眉,前者精锐的眸光划过叶言已手机上的吊坠,不明意味地眯起眼睛。


    “言已,你认识?”毕卓臣看他的眼光瞬间变得不一样。


    “认识。”程迩温莞尔一笑,替他回答,“言已学长跟我一起上选修课,他很照顾我。”


    “汪哥,这位是……”毕卓臣打量眼前两个相貌神似的人,不知不觉把话题往对方身上引,语气里带有叶言已不曾听过的热切和隐隐约约的讨好。


    “哦,我介绍一下——”汪郄抬手介绍,“这位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天瑞制药集团的董事长程鸣椽,旁边这个是他家公子程迩温。”


    开玩笑,沧桦市大名鼎鼎的天瑞制药集团谁不知道,程鸣椽更是圈内旗号响当当的人物,程家家族世代书香,在不论在政界还是商界都有能说的上话的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