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已, 你还在学校吧?”叶蕙在电话接起后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者蠕动唇瓣,嗡声:“对。”
“明晚六点半的宴会, 我让司机下午三点去接你,你爸爸说你先到家换身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说这话时,叶蕙声调高昂,任谁都能听出她的得意和欣喜,叶言已甚至能在脑海里描摹她那涂着鲜红嘴唇和浓郁眼线斗志昂扬的模样。
胃里一阵阵的搅动令他难受,叶言已颦眉蹙頞听电话里越说越起劲的声音,耳鸣反胃得要爆炸,于是缓缓摁下音量键。
叶蕙喋喋不休:“这么多年,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了,言已,你相信妈妈,过不了多久,你一定会名正言顺地进入毕家的户口改名换姓,我们娘俩蛰伏这么多年终于迎来康庄大道了,以后不会再有人看不起我们了。”
女人的狂喜并不能感染他分毫,叶言已抓着手机,不明白仅是一个被允许出席的宴会为什么能叫叶蕙自信成这样。
坐在他身后,程迩温扫过他的麻木的表情,目色骤然狠厉,握着他的手却极尽温柔。
“妈,”耳畔盘旋鸣叫,叶言已的视野被漆黑的小点遮盖,他在呼吸不畅之际打断她的话,“明天再说吧,我还在学校准备写竞赛的立项报告。”
“好好好,你忙,妈妈还没挑明天晚会的珠宝,先这样。”
等对面挂断,叶言已撑不住头晕目眩和反胃,一头要往桌面栽。
坐在他身后的人见状夺过他的手机丢到一边,把人扶到自己怀里。
搀住他的胳膊,程迩温眼神担忧:“我帮你叫医生。”
在他怀里摇头,叶言已的脸上毫无血色,阳光下更是照出了透明感,仿佛下一秒就会如尘埃般灰飞烟灭。
稀松狭长的睫毛颤了稍许,叶言已轻声说:“我头晕,靠一会就好了。”
“好,”将手放到他后背轻拍,青年俯身对准他额头的方向碰了碰,“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脑袋靠在青年的胸膛随时随刻都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带着充满生命力的节奏和韵律一点点让他在慌乱的黑暗里重归宁静。
生怕惊扰靠在他身上休憩的人,程迩温目及桌面亮起的手机,伸展手臂尽量不牵动自己的另外半边身体,动作又轻又慢。
给他发消息的人没有备注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字符。
【C】:沧桦市宁西区博城街3号巷盛鸣食府
【C】:你汪叔说要去就别迟到,六点半
程迩温低眼看向呼吸均匀的叶言已,牵唇打字:知道。
点下发送的那刻,怀里死气沉沉的人倏地有了动静。
程迩温不动声色将手机息屏反转,望向从他怀里离开的叶言已,微笑关心:“不多睡会?”
眼前人摇头:“最后一个文献还没看完,看完我也要开始写立项报告了。”
重新回到座位,叶言已的手刚摸到杯子就被程迩温拿走,青年把咖啡都倒进自己的水杯:“难受就别喝咖啡了,我给你倒点牛奶。”
视线落到给自己热牛奶的背影,程迩温的肩膀曲线直挺挺的,虽不似常年健身过的人那样宽厚健壮,却拥有健康流畅的美感。
这道背影在无声之中和他相互传递着磁场,叶言已盯着他几分钟前才依靠过的地方,那里仿佛和他建立了特殊的链接,令他目不转睛。
直至程迩温转身看见,浅笑问道:“想什么呢?”
他眨眼敛神,摸着鼻尖回答:“明天下午三点司机会来接我,我算了算时间,大概两点四十我会出门走去校门口等他。”
点头把杯子放到他跟前,程迩温又问:“这样不累吗?”
“……”
累,但他没有别的方法。
翘腿吹皱咖啡平静的表层,程迩温漫不经心地问:“言已,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他们?”
“……”叶言已到抽一口凉气,放在鼠标上的手渐渐冒汗。
程迩温瞥了他一眼,自言自语:“看来你想过。”
他卷起眉头,眼底掠过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厌烦:“事情都有阴阳面,就算我真的想过,也只能止步于此。”
“算了,你不懂。”盖上电脑起立,叶言已一鼓作气喝光所有的牛奶落荒而逃。
没有第一时间去追他,程迩温遥送那道溜走的身影,晦暗不明的眼眸带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和疏离,最终锁定在玄关摇晃的苔藓风铃上。
失去他的屋子顿时变得冷寂,程迩温身上的温度也荡然无存,他面无表情喝掉咖啡,把杯子洗干净后回到对面。
翌日,叶言已也读完了最后一篇文献,开始着手立项报告的事。
整个上午的时间,他们在出租屋内各做各的互不干涉,中午吃午饭,叶言已架起手机挑了部影片下饭,程迩温也随他一并坐到地面,影片演到令人爆笑的片段,两个人也会咬着一块肉低头乐呵。
眉开眼笑抬头的刹那,他看到正前方闲置的电视机黑色屏幕映射出他们俩的身形,叶言已猛地怔住,神情有些恍惚。
“老婆,怎么了?”循着他的视线投向正前方,程迩温了然一笑,斜过身子挨得更近了些,电视机里的影子也随之靠近。
他悄声说出对方的心里话:“是不是觉得就这样和我生活在一起也很不错?是不是开始慢慢习惯了?”
搅动碗里的颗粒分明的米粒,叶言已胡乱扒拉两口,含糊反驳:“不是。”
宽松睡衣的领口在叶言已低头吃饭时伏下,程迩温稍稍低眼就能看清令自己梦寐以求的风景,压好眼底隐隐翻起汹涌之势的劣性,青年正准备朝他伸手。
起身的速度好似一把拉满回弹的弓箭,叶言已不给他机会快速揪住自己的睡衣领口,他摸过上衣最顶端缺失的纽扣,怒目圆睁地对准程迩温。
之前因为和室友们出去游泳,他们俩在这闹得不愉快,叶言已要求程迩温事后帮他缝补扣子,对方的确照做了,但最上方的扣子不翼而飞。
叶言已本来以为是那日对方乱扯散了一地找不到了,想着最上面那颗不扣也不影响,结果前两天发现这粒扣子凭空出现在程迩温手腕的那条红绳上。
“还给我!”两颊飞出红晕,叶言已摊开掌心朝他索要。
“不给,”粼粼目光沿着他漂亮的锁骨扫荡,程迩温语气贪婪,“我捡到就是我的了。”
叶言已恼羞成怒:“什么捡到,分明就是你偷偷藏起来的。”
“是我藏的又能怎样?”
“……”面对他理不直气也壮的反问,叶言已噤若寒蝉。
是了,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种种反抗,他早知道做什么都没用,但又因为实在太憋屈忍不住想尽各种办法挑衅对方,有时候看程迩温见招拆招乐在其中的样子,叶言已甚至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和谐。
这种油然而生的感触像是一片被人随便薅掉丢到边上的多肉,这瓣多肉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土壤里生出气根和新的叶瓣,等人发现时它早已深深扎根。
抓住领口的那只手收紧,叶言已瞥过他手腕上那两枚纽扣,身体热得冒烟:“时间差不多,我要换衣服了。”
程迩温挑开眉眼:“要我帮忙吗?”
“滚。”责骂与关门的雷霆声一道落下,叶言已听着门外打趣般的谑笑,借解衣服的手不禁用力,恨不能打死对方。
随便挑了身衣服换好出来,叶言已吃过午饭写了会报告,等时间差不多收拾东西准备走去校门口。
临行前,他仰视站在门口目送他的人,复杂的情绪由心向外溢出,叶言已张口停了半晌,堪堪落下一句:“我出发了。”
“嗯。”揉过他后脑细软的发丝,青年低头叮嘱得很认真,“老婆,路上小心。”
“你……要等我回来吗?”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执妄的眼神一动不动追随着他闪烁不定的目光,青年提起嘴角,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在下某种保证:“叶言已,我哪有等你的份,你会跑的。”
第66章 看见我开心吗
叶言已呼吸乱了一拍, 凝视他的眼眸变得深杳、炽热,还有转瞬即逝的请求。
“赶紧去吧,别迟到被拆穿。”程迩温推了推他催促。
“好。”叶言已快步下楼。
在门口拖延了些许时间, 叶言已连走带跑地往校门口去, 派来接他的车子在他到达校门口两三分钟后缓慢停至跟前。
司机从后视镜看见他身上不断冒汗,递了两张湿纸巾给他:“小少爷,现在天太热了,下次您可以不用提前到门口等我, 我到了会给您打电话。”
道谢接过他的湿巾,叶言已不露声色:“没关系,这样节省时间。”
车辆行驶过的风景和道路是他极其不愿意看见的, 叶言已干脆闭眼小憩。
黑色轿车刚过学校门口直行道的红绿灯路口, 叶言已就听到了车外有人在鸣短笛,他懒得睁眼,短笛声持续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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