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的脑袋往后退,同时也抬起手想要自己拿着手帕, 可是却猝不及防地碰上了他的手,柔软的指尖相碰,他倒是被烫得一抖,“我真的没事。”


    他捏着手帕转过头,动作凌乱地擦自己的血。


    方信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血腥味充斥着鼻腔, 手中的帕子被染得血迹斑斑,他垂着眼, 高大的身躯背对着吕幸鱼,身上的西服也是皱巴巴的。


    三十多年,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体面的人,可如今,清高体面的灵魂也被烫出了一点褶皱。


    吕幸鱼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他脸上的伤看起来不轻,肯定很疼,方信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方信,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吕幸鱼攀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身后探出个脑袋,声音细弱,又不自觉地冒出委屈。


    握着手帕的手指一顿,方信苦笑得十分隐晦,他说:“没有,不会的大小姐。”


    他转过身,俊脸苍白,眼神从牵着他臂膀的手掌上掠过,“我脸上有伤,不方便再去何先生的家,我叫一个代驾送你回去。”


    吕幸鱼难过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眼底蓄着泪,他没有办法忽略,可是他引以为傲的自尊逼迫着他回避,他舔了下唇瓣,撕裂的创口重新渗出血珠,他齿间抿到了铁锈味,虽然没有亲自尝到对方的眼泪,但他总觉得吕幸鱼的眼泪比他嘴里的苦。


    泪水得到召唤,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方信终于伸出手去,珍惜地擦去,他轻声说:“回去吧,何先生在家里等你。”


    何秋山见完客户回到家,家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他以为吕幸鱼还没回来,灯都没开就打他的电话,结果手机铃声在客厅响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抬手把灯打开了,果然,吕幸鱼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笑了笑,提步走过去,青年睡得很熟,眼下有些红,睫毛也泛着潮气,他在吕幸鱼薄红的眼皮上摸摸。


    哭了吗?他俯身吻青年的脸颊,又将他抱了起来,步伐稳健地走进卧室。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天色也是阴沉沉的,黑云自天边压下,吕幸鱼的心情不好,在去江宅的路上,何秋山一直在逗他开心。


    “小鱼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奶奶托梦给我的。”何秋山抱着他,低声说。


    吕幸鱼神色恹恹,兴致不高地问:“她找你干什么?”


    何秋山嗓音轻柔,慢慢飘进他耳朵里,“他问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问你有没有长高,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吕幸鱼的眼珠转了转,“她只问了我吗?没有问你?”


    何秋山怔了怔,心底被一片柔软铺满,“问了的。”他抱紧怀里的人,“她偏心你,当然会问关于你的很多问题了。”


    他故意这么说,听起来却没有一点被苛待的不满,还颇有些得意。


    吕幸鱼果然上当了,“才没有呢,奶奶更偏心你好不好?她从来没有打过你,就一直打我的屁股,我可疼了。”


    年岁见长的老人对自家人总是严厉的,小孩儿犯错被打屁股稀松平常,更何况是吕幸鱼这么调皮的小孩儿。


    “我今晚做梦就要梦到她,我得问问她,到底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你。”


    何秋山的下巴在他的脸蛋上蹭蹭,“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都喜欢你。”


    饭菜都端上桌了,人还没到。


    江由锡站在门口,隔一会儿就发条信息去问,结果没一条是回了的。


    江承坐在餐桌一侧,脸上有几团乌青,后脑勺还贴着纱布,他垂着眼,往日盛气凌人的姿态似乎减弱了许多。


    鸣笛声传入院内,江由锡从门口迎了上去,隔着老远,江承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怎么这么久?发信息也不回,待会儿菜都凉了。”


    等人进来后,江承也没抬头,在灯的映照下,来人的影子布在餐桌上,又低了下去。


    江由锡说:“诶,好不容易吃次团圆饭,你弟弟的伤也快好了,等好了后,你就跟着你哥去公司上班去,别老在外面鬼混。”


    江承说:“知道了。”


    江由锡:?这么听话,他还有些不习惯了。


    他狐疑地瞥过他,又抬起酒杯,“来来来,我们干一杯,算是庆祝泊潮回家,也祝你早日康复。”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江承抬起头,看着吕幸鱼与他的好大哥亲密地贴着,他的目光太过强烈,吕幸鱼的眼神倏然和他相撞,他嘴角扯开笑,“嫂嫂。”


    十分突兀的两个字被他丢在餐桌上。


    吕幸鱼握着杯子的手收紧,绮丽的一张脸蛋对着他,冷漠不堪。


    三个人的酒杯沉默地贴在一起,偌大的餐厅,空气都静止了下来,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江由锡头疼得不行,他打着圆场:“行了行了,现在怎么这么懂礼貌了?”


    江承收回手,薄唇贴上杯壁,他抿了一口酒,率先坐下。


    一顿饭就在这僵硬的气氛下吃完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江由锡在和何秋山说话,一问一答,内容枯燥,吕幸鱼自顾自吃着饭。


    江承闹过那么一出后就不再说话了,吃完去了楼上。


    江由锡说有事要与何秋山单独聊,两人便去了书房。


    吕幸鱼坐在下面的客厅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想着去他之前住的卧室去看看,只是刚走到二楼,靠着楼梯一侧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江承搂住他的腰,将他拐了进去。


    吕幸鱼被他困在门板和他的胸膛间,他本就满心的怒气,再一抬头看见他吊儿郎当的脸,他踮起脚扇了江承一巴掌。


    江承被打得侧过头,脸上泛起红,他神色平淡,又转了回来。


    “吕幸鱼,你怎么不问问我疼不疼?”他掐住吕幸鱼的下巴,脊背躬了下去,灼热的气息洒在对方的脸上,呼吸急促,声音中带着被忽视的怒意,“你知不知道昨天你的那条舔狗快把我打死了吗?”


    吕幸鱼瞪着他,“你还敢说!你才是舔狗!你把方信才是快打死了。”


    “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整天不知道在发什么疯,每次都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一遇到你我就会倒霉,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吕幸鱼的肤色莹白,下巴上已经有了两个鲜红的指印。


    他语气厌烦,两人的距离过近,气息贪婪地搅在一起,江承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脸上因为愤怒而慢慢洇出的粉。


    他讽刺地笑了下,“我是舔狗啊,你又什么时候让我舔过?每次还没和你好好说上两句话就被你推开了。”


    他嗓音粗粝,陡然沉了下去,“你别忘了,当初是你勾引我的。”


    男孩穿着破旧的衣物,呆呆地站在他眼前,输了钱后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剔透晶莹的泪珠滚滚落下时,他笑得恶劣,亲一口你就可以不用还钱了。


    男孩几乎没有什么羞耻心,清纯而青涩地翘起唇肉等待他的吻。


    江承抿了抿唇,那是他第一次和别人接吻,吻得荒唐又拙劣。


    吕幸鱼却毫无印象,他说:“我不记得了。”


    江承松开他,走到一边去,点了支烟,他声音很哑:“不记得了,呵。”他轻笑了声,嗓子被烟草熏过,泛出一股涩然,他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早就说过了,你就是一个爱勾引人的浪、货。”


    房门被人‘砰’的一声甩上,吕幸鱼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手心还残余的有扇过人的痛麻。


    死江承,嘴还是那么贱。


    他愤然地瞪了眼那间紧合的卧室。


    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喂?”


    那头似乎在听见吕幸鱼的声音时有些怔愣,过了几秒才道:“请问是...大小姐吗?”


    吕幸鱼:?


    “你哪位呀?”


    男声顿了顿,才说:“有一位名叫方信的客人在我们酒吧喝醉了,我看您的号码备注排在第一位,所以就打电话来问问。”


    “请问您方便来接他吗?”


    吕幸鱼挂断电话,走到了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随即便拿过茶几上的车钥匙走了。


    在开车过去时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服务生打过来的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又说他的电话号码排在最前面。


    酒吧不远,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里面光线昏暗,五颜六色的光倒映在每个醉生梦死的人脸上。他很少来这种地方,里面多是寻欢作乐的人,相互簇拥,挤压,他低着头往前面走,只觉得快要被这些气味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服务生站在吧台,时机恰好地给他打来电话,他一边听着,一边往前面走,很快就到了。


    对方看见他也是一愣,青年身姿纤瘦,黑发下的容貌秾丽,五官精致,周身的气质让他觉得用大小姐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方信趴在吧台,醉得不省人事,吕幸鱼看向服务生,“他付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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