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何秋山在贫民窟的老街,牵着手走在路边。


    他松开手,又拿起下一张,八年前的夏天。


    是他们搬离贫民窟的那天,低矮的平房外停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他就坐在槐树下。何秋山一脚踏过门槛,抱着行李正往外走。


    还有,还有,他张惶地丢下手里的照片,继续在抽屉里翻动,无一例外,每一张照片上面都有他。


    最近的是在前年,他住在云层时的照片。


    指尖扫开那些照片,最下面有一叠纸张,他拿了出来,摆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开始翻动。


    曲遥,男,曲文歆的弟弟,十八岁。


    十七岁时,父亲过世后被兄长赶去了拉斯维加斯。


    还有一份协议,后面签字落款,甲方是曾敬淮,乙方是曲遥。


    他翻过这页,后面记录的是他自己的资料,密密麻麻,吕幸鱼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照片掉在了地上,他看下去,背后似乎还写有字。他捡起来---


    曾先生,我已顺利和他成为朋友。


    他眼中酸涩不堪,细白的指尖在无数的照片里拈起,每一张的背后都有字。


    曾先生,吕幸鱼今天输了钱,哭了很久...


    曾先生,何秋山不允许我再靠近他,不过我会想办法。


    曾先生,按照您的命令已经帮他还清债务。


    曾先生,吕幸鱼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似乎和何秋山吵架了。


    ......


    曾先生,是否在冬来春见面?


    ......


    他浑身上下骨髓仿佛被人强势地抽离,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白花花的纸张洒了一地。


    我叫曲遥,你叫什么?少年脸上脏兮兮的,嘴角还有刚和人打架后残留的血迹,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吕幸鱼轻轻眨了下眼皮,滚烫的泪珠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


    曲遥,你是骗子。


    他用力撕扯着手边的纸张与照片,骗子骗子骗子!都是骗子!


    手机滑落到地毯上,他捡起来,拨通了曲遥的号码。


    不过两秒,就被对方接起,曲遥带着笑意的嗓音在他耳边问道:“怎么了小鱼?找我有事吗?”


    眼泪漫过腮边,吕幸鱼抹去,喉结滚动,他压下颤抖的声音,哑声道:“你过来。”


    “什么?”


    “你过来,我在熙园。”


    说完他便率先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地上,空滞的眼神落在一旁的袜子上。


    半晌,他捡起地上的纸张,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楼下,四人坐在沙发上,气氛少有的活跃。


    曾敬淮看了眼楼梯那边,怎么还没有下来?没有找到吗?


    他起身,刚走出两步,便看见穿着圣诞老人装的小鱼走了下来。他主动迎上前去,“小鱼,你好笨,怎么......”


    愉悦的声音在看到吕幸鱼的一瞬间停住。


    吕幸鱼把脸上的胡子用力地扯下,泪痕遍布的脸溢出强烈的恨意。


    “怎么......”


    吕幸鱼眼睛通红,他走近曾敬淮,低头将揉在一起的纸张,用他抖得不像话的手指慢慢展开,他拉起曾敬淮的手,放在他的手心。


    “你得偿所愿了,满意吗?曾先生。”他声音很哑,整句话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曾敬淮慌乱地扫过手里的东西,只是一秒,他就知道他完了,他扔开东西,迫切地拉住他的手,“小鱼,你听我解释,我不是.....”


    “啪”的一声,客厅里霎时噤若寒蝉。


    他背后的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看着这边。


    这一巴掌用足了力道,曾敬淮都开始耳鸣了,侧脸上迅速地浮上几根指印,被打到僵硬麻木的脸颊细微地抽动,他依然没有放手,转过头干涩地和他解释:“对不起、小鱼,我只是,我想看见你......”


    吕幸鱼的眼眶被泪水溢满,曾敬淮的身躯在他眼中被挤得歪歪扭扭的,“你,不仅你骗我,你还让曲遥来骗我,你让他监视我,十二年....十二年啊。”


    他哭到声嘶力竭,脱力般地坐到了地上,曾敬淮仓皇着上前去扶他,却又被狠狠推开。


    曾至严犹豫着上前,却又在中途止步。


    “我恨你,曾敬淮。”吕幸鱼的唇瓣翕动,在他用力环抱的镇压下,拼尽全力说出了这六个字。


    曾敬淮慌乱地摇头,薄唇在他的额头上胡乱的吻,“不行,不行,你不能恨我,小鱼。”


    他握住吕幸鱼的肩膀,炙热的眼神强迫地和他对视,“我爱你啊,小鱼,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


    重重的一巴掌扇下来,他偏着脸,嘴巴微张,目光逐渐萧索。


    吕幸鱼眼神漠然,站了起来,朝大门走去。


    曾敬淮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朝他跑去,手臂牢牢箍住他的腰肢,哀求他:“不要走,不要走,小鱼,我错了......”


    吕幸鱼去掰他的手,甚至狠心用指甲在他手背上胡乱刮着,都不曾撼动分毫。


    他抽着鼻子,胸侧的心跳如同阵阵擂鼓。


    大门被敲响,沈为白这才惊醒,脚步凌乱地去开了门,希望能快点结束这一切。


    大雪纷飞,门外站着两个容貌五分相似的男人。


    曲遥一接到电话就立马赶了过来,他以为是吕幸鱼受了欺负,却不料曲文歆也跟着他过来了。


    两人走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有些讶然。


    吕幸鱼面对着他俩,笑得冰冷讥诮。


    他在曾敬淮怀里转了个身,冷眼看着他这副低如尘埃的模样,他哭得太久,唇瓣都微微裂开,他轻扯了下唇,死板地扬起笑,“你不记得了吗?我说过什么?”


    “认错是怎么认的?”


    曾敬淮如今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收回手,慢慢在他面前跪下,坚硬的脊梁微屈,“对不起。”


    “小鱼,我错了。”他眼眶猩红,指骨被握得泛起森然的白,复而又抬起头,恳求地抓住吕幸鱼的衣角,“我错了,我只是太爱你...”


    吕幸鱼任他拉着自己的衣服,他转动无名指的戒指,轻声道:“你不开心吗?”


    “十二年,我活在你的监控下,你不就是想和我结婚吗?”


    他慢慢把戒指摘出,曾敬淮立刻握住他的手,嘶哑祈求道:“不要,不要摘。”


    那么骄傲矜冷的一个人也会这么卑微吗?吕幸鱼讽刺地笑了笑,将戒指摘了下来。


    他捏在指尖,弯下腰轻佻地拍了拍男人的脸,恶劣地笑道:“好啊,原谅你也可以。”


    他推开曾敬淮,走到前厅的圣诞树下,回过身来面对着他们,门口的两人脸色煞白,尤其是曲遥。


    他在曾敬淮仓皇的目光下,手一扬,戒指瞬间被壁炉里的大火吞噬。


    可戒指在大火中依旧熠熠生辉。


    同一时间,曾敬淮几乎是四肢着地地爬了过来,他跪在壁炉外,不做丝毫犹豫,大手探了进去拿那枚戒指。


    曾至严吓得急忙跑了过来拦他,“你疯了?”


    曾敬淮的手刨开被烈火烧得滚烫的橡木,将戒指捡了出来。


    短短几秒,一只手鲜血淋漓。


    衣袖也被烧破了,黑漆漆的,狼狈得不像话,他把戒指放在另一只手心里,等了几秒又在身上擦了擦,似乎还是没降下温来。


    他又含在了自己的嘴里,喉结攒动,下巴颌都在抖。


    拿出戒指,他擦了擦,就这么跪在地上虔诚地将吕幸鱼的手牵起,将这枚戒指又戴回了他的无名指上。


    他曾说廉价的爱会生锈,不过他的不会,只会被火烧得血肉模糊。


    肿胀发烫的侧脸贴上他的手心,湿热的眼泪也一起贴了上来,哑声道:“我做到了,你要原谅我。”


    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是温热的,只是有些轻微的变形,吕幸鱼闭了闭眼,胸口剧烈地抽动了几下。


    曲遥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又带着深深的恐惧。


    吕幸鱼抬头,眼神直直地看向他,脸上被冷漠占据,他说:“曲遥,我们绝交吧。”


    “我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


    ————


    操场不是塑胶的,只是一片水泥地,迎春季节,周围一圈还会长出绿油油的杂草。


    上体育课,吕幸鱼会站在队伍的第一排,穿着不合身的校服,衣服空荡荡的挂在他身上,衣角垂落到大腿中央。


    老师说自由组队打排球,班级人数为偶数,可硬是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两只皎白的手无措地搅弄在身前,鬓边的胎发毛绒绒的,黝黑水润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其他同学欢喜地玩闹。


    偶尔有几个同学还会故意把排球扔到他脚边,居高临下地让他捡起来。


    吕幸鱼看向他,过了几秒把球捡了起来,对方满意的笑,果然是贫民窟的小孩,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下一秒,吕幸鱼抱着球,与他背道而驰,将球扔到了跳远的沙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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