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死变态。


    苍白脸颊上气出红晕的宁青轰走西莱尔,自己独享整个招待室用来更换鞋袜,只给门外那人留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响。有点像是气急败坏的猫,正用爪子挠猫抓板。


    作为补偿,宁青得到了在会晤的行宫里自由行走的权利。


    当然,像他这样脖颈带着抑制环,还怀着身孕的omega到哪都很扎眼,他没在意自己已经成为众人悄悄注视的焦点。大概是因为这些暗地里偷窥的视线,加起来还不如西莱尔一个人的灼热吧。


    “等等,刚刚路过你身后的是谁?”


    非常凑巧的是,代表第三星区的外事官正和自家领主府的大少爷蔡峥视频通讯,白纱飘飞的身影从他背后一闪而过。


    还没太显形的腰肢纤细,脊背挺拔,比一般omega要高挑,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韵。


    仅仅是隔着屏幕,蔡峥的雷达就哔哔作响。


    其实外事官也偷摸看了好几眼:“那个啊,是议长前段时间刚娶的妻子,这不还没结婚多久么,怎么就怀上了。”


    除非是一娶回家来,就没日没夜地做那种事情。


    外事官光是想想就有点喉头发紧,他故作清高地评论道:“脸都没露出来都这么勾人……真是的,西莱尔还把人带出来,就不怕被其他贵族看上偷抢过去?”


    这是有充足先例的,早年间因为omega的数量稀少,贵族间有交换情人甚至共享妻子的传统,哪怕到了近一个世纪,也有贵族因为争抢omega决斗身亡。


    “不许说这样的话,你看看有没有机会与他接触。”


    话说出口,蔡峥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撬墙角的嫌疑,立刻开始找补。


    “不是要抢,你不觉得他的身形,有点像宁青吗?”


    不知道自己马甲被扒的宁青,继续着他的情报收集工作。


    那些口水都要流出来的贵族官员他是懒得搭理,所以只找些再普通不过的服务员和清洁工问话,问完就给他们转几万块联邦币。


    反正他每天都被关在岛上,用不上这些钱。


    还是给更需要的人吧。


    外面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复杂一些,因为皇帝和皇子的死亡,帝国版图有所收缩,好在西莱尔接管了混乱的政局,秩序看起来还算稳定。


    除了隔三差五就会出现的虫族袭击,以及宁青死去后节节败退的远征军团,西莱尔把混乱控制在了最小。


    所以可以从哪里下手,寻找抽身的机会呢。


    宁青倚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休整。


    他的骨架生得窄小,怀孕时就格外辛苦,连走路都会摩擦出难耐的疼痛。


    行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银河帝国初建时,那时候ao分化概率都不高,因此这边的卫生间隔间还是按第一性别分。


    带着从内而外的酸意,宁青用凉水洗了把脸,顺便揉了揉自己的腰。


    才这么一点大就那么痛苦,他真的能顺利生下来吗?


    新手母亲宁青很是迷茫。


    这时,他看到了在门口踌躇不前的第五星区外事官。


    宁青只好不解地冷脸回望:“什么事?”


    得到名片一张,翻过来看,正面是第三星区旅游景区的照片,背面用速干笔写了一行联系方式,笔迹的颜色越来越淡,很快就将干透消失。


    第三星区,蔡峥?


    宁青仿佛被烫了一下,将名片藏在自己袖子的夹层里,带着点背着丈夫偷情的心虚。


    绝对不能让西莱尔发现。


    “青,今天怎么总是走神呢,是没休息够,还是见到了谁?”


    西莱尔将高挺的鼻梁放在宁青颈边磨蹭,但直到有人的指节强硬挤进抑制环的缝隙,宁青才迷蒙地睁开眼,唇间还叼着一缕发丝。


    会晤时都是各区代表围绕着利益扯皮,他旁听时,竟然浅浅地睡过去了。


    纵使心虚,宁青还是抬高下巴,立刻反唇相讥:“西莱尔,我都和谁见过面,你难道不知道么。”


    哪里的监控西莱尔都可以调出来,只除了卫生间,而且他后来观察过,那个外事官走得都是监控的视野盲区,应该没有问题。


    “是吗。”


    离得更近了,西莱尔大口呼吸着有宁青气息的空气。


    他的病似乎又发作了,心跳失速,干渴不已,却只能把一切情绪波动压抑,装得正常而体面。


    “那样最好,永远不要骗我,我可以把任何东西都给你。”


    宁青用手卡住他的下巴,发尾戳刺着对方的咽喉:“如果我要自由呢?”


    西莱尔沉默半晌。


    “除了这个。”


    西莱尔兑现了他的承诺,公务结束后,他预备带宁青去兰切斯特家最初的基地。


    那是一颗废弃的小星球,面积很小,开飞行器不到半天就能转完一圈。


    星球表面的黄沙里,密布着一些古地球风格的工厂,带有白色的管道和烟囱,看着半新不旧。


    西莱尔牵起宁青的手,带着他走过一条曲折又不起眼的小路:“这边到处都是流沙,所以不能乱走。”


    宁青也便这么安静乖巧地被拉着,尽管从实际来说,他的野外生存经验比西莱尔要丰富的多,但他实在没有显摆的兴趣。


    总觉得,像十五六岁早恋的中学生一样,怪幼稚的。


    西莱尔没有这个自觉,走得越久,越是滔滔不绝。风沙哗哗而过,两排相依的脚印在沙漠中延伸得很远很远。


    他向远处一个圆顶的厂房指去:“我小时候就待在这里,一直长到五岁。”


    宁青眨了眨眼,扭过头来:“因为要治疗你的病吗?”


    得到的回复让人困惑。


    “不,是来做改造手术,和母亲的其他孩子一起。”


    嗡——


    一点红光在西莱尔的虹膜上扫过,工厂大门轰然打开。


    里面先是深不见底的黑,而后从他们所在的地方一排排亮起灯。


    那是装满了绿色营养液的培养罐,里面泡着发育不久的胚胎,再往里走,胚胎的月份越来越大,直到出现长了乳牙的小童。


    这种类似于泡着福尔马林的标本罐的保存方式,让宁青毛骨悚然。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活生生的人?


    西莱尔却很怀念地,用手指拂过那些厚厚的玻璃壁:“我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而是从竞争中胜出的孩子。”


    “性别,体质,智力,精神力,信息素等级,在绝对的科技里都可以被培养和筛选。”


    兰切斯特家族发家的根本,其实是基因改造技术,如此才能保证每一代都出众优秀,牢牢掌握军权。


    改造人违背伦理道德,被帝国法律禁止已久,这件事要是被曝光出来,足以让兰切斯特家族,尤其是西莱尔这个名声不错的新任家主身败名裂。


    “我是最出色的那个,可惜,我的体内住着两个灵魂,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分裂和癫狂。”


    宁青几乎是想也不用想就念出那个名字,带着回忆与怅然:“另一个是……莱尔。”


    冒出湿汗的手,被五指紧紧地扣住,有一搭没一搭挠着他的掌心,像是某种形式的惩罚。


    宁青的呼吸更急促了,因为往常的时候,西莱尔的指尖常以同样的力度,扣别的地方。


    没忍住夹紧腿。


    孕期就是这样不好,对于一些事情过分敏锐了。


    西莱尔倒是没察觉到他的异常,他对宁青提到别的名字非常烦躁,恨不得在他以前待过的培养罐前标记宁青,却被甩开。


    “他已经死了,没有用的人在兰切斯特就是不存在的,忘记他吧,青。”


    宁青才不管他破不破防,径直往前走。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星际利维坦那本书提到过这个案例,当年禁止改造人不仅是因为伦理道德,还有改造原料来源非法的问题。


    究竟是什么原料让帝国讳莫如深,是直接用人体材料吗?但没有听说过人类的精神力能通过血液或者脑脊液传播。


    直到宁青停在一个碎掉的培养皿前,玻璃罐底部还存留着一层液体,那股腥中带着奇异浓香的气味他怎么也不会认错。


    虫族。


    他的心如坠冰窖,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发颤。


    西莱尔却误解了他的恐惧,顺着他弓起的脊背抚摸:“别怕,青,我们的孩子还是自然妊娠,不管资质怎么样,我都不会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一点点地,从炸毛摸到温顺,还不小心蹭过肋骨,弄得宁青不自然地一抖。


    “……”


    西莱尔自后郑重地亲吻他的耳垂:“知道这一切后,你还会爱我吗,宁青。”


    宁青强行忍下什么。


    “改造人也好,基因病患者也罢,我不在乎你究竟是什么,在我眼里你只是个人而已。”


    但是,宁青在心底里补全这句话的后半句。


    很抱歉我并不爱你。


    而且,我一定会离开你,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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