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吸着珍珠,珍珠卡在吸管里,上不来,下不去的,我只能抠着奶茶杯身,嘀咕着道,“可治病,要花好多钱。”


    我哥不知道从哪变出两个带花的小发卡别在我麻花辫上,他又拿过我手上的奶茶,重新换了根吸管递给我,“没事,哥有钱。”


    骗人。


    我哥没钱。


    我哥自己都还是小孩子。


    但我哥很厉害。


    我哥就在附近垃圾场捡了些废弃电器。


    他手可巧了,他把里头的值钱的零件全拆出来,然后再卖给回收站。


    每次他拆零件的时候,我就托着脸趴在他旁边看着他手指灵活地把零件三下五除二地拆了下来,然后我帮忙把零件整整齐齐地分门别类地放好。


    这时候,我哥就会夸我把零件放得整齐又仔细。


    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得意地仰着下巴,顺带有来有往地夸我哥一句,“哥哥也很厉害!”


    我哥把赚来的钱让我一笔笔地记起来,告诉我,等攒够十二万,我的病就痊愈了。


    到时候我们就能搬到镇上住。


    我看着那一个个十块、六块、二十块觉得很神奇。


    像是亲眼看着我和我哥的房子一块砖一块砖地建起来一样。


    不过,好景不长,后面好几个大孩也学着我哥这样干,我哥就渐渐地捡不到电器了。


    从那天以后,我很少看见我哥。


    我哥每天要很晚很晚才回来。


    每次回来就在我枕头旁边一颗糖。


    那个男人总会骂我哥,说我哥天天跑出去玩。


    后来雯华姐告诉我,我哥一放学就往附近建房子的工地上跑。


    他假报了年龄,求包工头收他打零工。


    七八月份,光走在太阳底下都嫌热的天气,我哥的同学喝着汽水聊着去哪打篮球的时候,我哥正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扛了一袋又一袋的水泥。


    我看着我哥越来越累,他的手上满是水泡,破皮露出里面的白肉,几乎找不到一处好地方。


    他脚上并不合脚的运动鞋旧到泛黑,但他也没舍得给自己买一双鞋子,反而去镇上给我买药的时候带回来一双漂亮的小皮鞋。


    我说我不想要。


    我哥就蹲下来,开心地替我换上小皮鞋,一边替我穿上,一边夸漂亮。


    他的手满是伤,和那双亮到可以反光的漂亮小皮鞋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我其实觉得小皮鞋很漂亮,村里的美美也有一双这样的。


    但我就是心疼我哥。


    没有小皮鞋我也没什么。


    但我不能没有我哥哥。


    我问我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明明我只是他捡回来的。


    我哥动作一顿,他擦了擦小皮鞋鞋头的那点灰尘,仰起头,对我笑。


    “因为李英英是我妹妹啊。”


    我想,要是我哥能一直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第107章 我快没哥哥了


    我哥没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进了少管所,因为我。


    那天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最后我哥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男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我一直在哭。


    我哥却冷静地转身去衣柜拿出一件干净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去洗了个手,平静地替我仔细地扎了个辫子,从口袋摸出两个蝴蝶发卡,别在我头发上。


    最后,我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他带着点试探,似乎在担心我会怕他,“别怕,英英,哥不会伤害你。”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迎上我哥的手心,轻轻用脸蹭着我哥那粗粝的手心。


    有点疼。


    是心疼。


    我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地回着我哥,“英英不怕哥哥。”


    我哥慢慢抱住了我。


    我哥跟我说了很多,要我照顾好自己,告诉我钱放哪里。


    我不知道我哥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之后我哥就打了个电话。


    再然后,家里来了好多人,他们叽叽喳喳的,带走男人,又带走了我哥。


    我哥一直回头担心地看着我。


    我想跟着我哥一起走,但有个阿姨温柔地抱住了我,不让我跟着去。


    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哥被带走。


    我像是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最后我被送到一个远房亲戚那。


    我不喜欢在那生活,虽然有饭吃也有地方睡,也没有人打我,但没有哥哥。


    后来我听说,那个男人没死,瘫了。


    因为这个,我哥哥被关进了少管所。


    我想去找我哥,但我又认路,只好偷偷地跑回家去找雯华姐。


    雯华姐就住我们家隔壁,现在是个大学生,可厉害了。


    雯华姐带着我去见我哥的时候,我哥剃了个寸头,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我,他只好拿自己跟我打趣,“哥没头发是不是很难看?”


    我摇了摇头,“才没有,哥最帅。”


    其实我有点想哭。


    但我怕我哥会担心。


    我哥一直看着我,似乎有好多好多话要跟我说,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嘱咐,“要乖乖等着哥哥出来。”


    我乖乖点了点头,“好。”


    我在远方亲戚家等了两年,我哥出来了。


    我哥说他要去大城市打工赚钱给我攒钱做手术。


    我哥去了大城市以后刚开始天天跟我打视频,但后来他三天才跟我打一次视频,每次我看见他,他都鼻青脸肿的。


    我哥告诉我,他跟人打架了。


    我哥骗人。


    哪里有人天天打架的?


    直到有一天,我在网上一条视频里看到了我哥。


    他们说,这种视频里的人都是靠打拳赚钱的。


    我看见我哥站在拳击台上,和一个比他高好多、壮好多的男人对打。


    对方的拳头一直往我哥身上砸,我哥好几次被压倒在地,他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看着我哥爬起来的地方那一片血红,我一直在哭。


    当天晚上,我哥又鼻青脸肿地跟我打视频。


    我哥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他又跟人打架了。


    才不是。


    他是跑去打拳了。


    他脸上的每一道伤都和视频里的对上了。


    我知道我哥是为了赚钱给我做手术。


    我提过好几次,我可以不治病了,让我哥回来。


    我哥拒绝了我,但他没有说原因。


    直到我又提了几次,我哥才终于跟我说,他也想让我跟其他小孩一样跑跑跳跳,去郊游,去上体育课。


    可是我可以不跑跑跳跳、不去郊游、不去上体育课,不能没有哥哥啊。


    我哥不理我。


    他是个有点坏的哥哥。


    好吧。


    其实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我只是在跟他闹别扭而已,不是认真的。


    我哥有一天特别开心地告诉我,他攒够给我做手术的钱了。


    我做手术那天,我哥特意回来了。


    他一直安慰我不要怕,但他自己却一直抖。


    看起来他比我还要害怕。


    听雯华姐说,我进手术室以后,我哥就一直在门口像蚂蚁一样转来转去,嘴里念念叨叨乱七八糟的,什么阿弥陀佛,什么天主保佑。


    好家伙,我哥一天之间突然多出来好几个宗教信仰。


    也不知道他的“阿弥陀佛”、“天主保佑”会不会打架?


    但手术很顺利。


    我哥一直守在我床边,陪着我醒来。


    等我醒来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哥。


    我哥温柔地看着我,和我说了好多话。


    他说他考了驾照,之后要攒钱买车,开车带着我四处去玩,以后还要给我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裙子和鞋子,再给我买好大好大的房子。


    我问我哥,那他想要什么?


    我哥咧嘴笑了笑,他说想看着李英英健健康康长大。


    我觉得我哥真的笨笨的。


    哪里有人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这么好呢?


    我哥确定我脱离危险了,就拜托雯华姐和护工照顾我,自己急急忙忙赶回A市了。


    雯华姐问我哥去干嘛。


    我说,我哥要去赚房子、车子、裙子、鞋子。


    全是给我的。


    你看看,哪里有这么笨的人?


    一辈子都在为了别人而活。


    一刻都没为自己停下来过。


    我哥真的笨透了。


    可我很爱他。


    雯华姐要去A市的时候,我求着雯华姐带上我。


    我如愿以偿见到了我哥。


    本来我想说,如果看到我哥过的不好,我就想办法把我哥带回家的。


    没有大房子没关系啊。


    没有车子也没事。


    漂亮的裙子和鞋子我也不怎么需要。


    只要和我哥一起生活我就很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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